陈山河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而是一股土腥味混着柴火的烟味,还有……腰上硌得慌。
伸手一摸,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架床,铺着的粗布褥子薄得跟没有似的,冷风还一个劲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顺着领口往怀里灌。陈山河打了个哆嗦,脑子跟被塞进一团乱麻似的,嗡嗡直响——陈山河不是在2023年的药材仓库里盘点,被货架上倒下来的纸箱砸到头了吗?怎么醒过来换地方了?
“咳咳……”喉咙干得冒火,一咳嗽就牵扯着胸口疼,陈山河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的棉袄又旧又破,袖口磨得露出了里面的棉絮,颜色也分不清是蓝还是灰,反正脏得发亮。
这时候,外屋传来一阵抽抽搭搭的哭声,声音不大,但听得人心里发紧。陈山河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浑身软得没力气,刚撑起一点,又“咚”地倒回床上。
“醒了?山河醒了!”哭声停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惊喜跑过来,撩开门帘钻进屋。陈山河抬眼一看,女人穿着跟陈山河身上差不多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黑绳扎在脑后,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又红又肿,手里还攥着一块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布。
这张脸……有点眼熟,又有点陌生。陈山河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不属于陈山河的记忆——这是“陈山河”的妈,李秀莲,秦岭南麓一个名叫陈家坳的农民。
“妈……”陈山河试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倒像是个没长开的半大孩子。
李秀莲赶紧凑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陈山河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松了口气:“烧退了就好,烧退了就好。你这孩子,前几天去山里捡柴,淋了场雨就发起高烧,可把妈吓坏了。”
捡柴?淋雨?高烧?陈山河心里咯噔一下,更多的记忆涌了进来——原来陈山河不是在做梦,是真的重生了,回到了1981年的冬天,成了陈家坳一个叫陈山河的18岁青年。
原身从小就体弱,干不了重活,前几天冒着冷雨去后山捡柴,结果冻病了。家里穷得叮当响,没钱请大夫抓药,只能靠烧姜汤硬扛,没想到把命扛没了,让陈山河这个来自四十多年后的灵魂占了身子。
“饿……”陈山河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咕”声,原身本来就弱,又发了几天烧,早就空得不行了。
李秀莲一听,连忙说:“妈这就给你端糊糊去,锅里还温着点。”说着就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神里满是愧疚。”
没一会儿,李秀莲端着一个粗瓷碗进来,碗里是黄澄澄的玉米糊糊。她把碗递到陈山河手里,陈山河刚碰到碗沿,就觉得烫,可还是赶紧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慢点儿吃,别噎着。”李秀莲在旁边看着,伸手想帮陈山河擦嘴角,又怕碰着陈山河似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陈山河吃了小半碗,才有力气问:“妈,我爹呢?我弟我妹呢?”
提到陈老实,李秀莲的眼神暗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你爹还在里屋躺着呢,上个月去后山打猎,不小心从坡上摔下来,把腿摔断了,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山根和山菊去村西头的坡上放牛了,家里没粮了,只能让他俩多放会儿牛,看看能不能捡点野果子回来。”
陈山河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心里更沉了。原身的记忆里,父亲陈老实是村里有名的猎户,靠着打猎能给家里挣点钱,可腿一断,家里的顶梁柱就塌了。弟弟陈山根才10岁,妹妹陈山菊12岁,本该在学堂读书的年纪,却要去捡野果,就因为家里没粮。
“家里……真的一点粮都没有了?”陈山河问。
李秀莲点点头,眼圈又红了:“缸里的玉米面早就见底了,昨天煮的红薯粥,还是跟你王婶借的两个红薯。你王婶家里也不宽裕,总不能一直跟人家借……”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又开始抽搭起来。陈山河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前世,陈山河虽然只是个普通的药材商,没大富大贵,但至少不愁吃穿,从没见过谁会因为没粮而这么为难。
“妈,你别难过,”陈山河放下碗,虽然身上还没力气,但还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坚定点,“等陈山河好利索了,咱们想办法弄钱买粮。”
李秀莲抬头看了陈山河一眼,叹了口气:“你有这份心就好,可你身子弱,又没干过重活,能有啥办法?再说你爹的腿,也得花钱换药……”
陈山河没再说话,心里已经有了个念头。前世陈山河做了十几年药材生意,对各种药材的样子、药性、产地都门儿清,秦岭南麓本来就是盛产药材的地方,细辛、独活、续断这些耐寒的药材,冬天也能采到。只要陈山河能进山找到这些药材,拿到公社的供销社去卖,就能换钱买粮,还能给父亲换药。
可这个念头不能现在跟李秀莲说,一是怕她担心陈山河进山危险,二是陈山河现在刚醒,身子还没好,说了也没用。
吃完粥,李秀莲收拾好碗,又叮嘱陈山河好好躺着,才去外屋忙活。陈山河靠在床头上,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子是土坯墙,黑黢黢的,屋顶上还能看见几根露出来的椽子,墙角堆着一些干柴,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掉漆的旧木箱,还有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这就是原身家的全部家当了,真是家徒四壁。
陈山河挣扎着下了床,扶着墙慢慢走到里屋门口。里屋的门没关严,能看见陈老实躺在另一张木架子床上,腿上绑着厚厚的布条,脸色蜡黄,闭着眼睛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爹?”陈山河轻轻喊了一声。
陈老实睁开眼,看见是陈山河,眼神动了动,声音沙哑:“醒了?烧退了没?”
“退了,老妈刚给我端了糊糊。”陈山河走到床边,“爹,你腿还疼吗?”
陈老实没回答,反而皱起眉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你又刚病好,山根和山菊还在外面找吃的呢……陈山河这腿要是好不了,咱们家可咋办啊。”他说着,眼里满是焦虑和自责。
陈山河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更确定了要尽快进山采药的想法。陈山河拍了拍陈老实的胳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点:“爹,你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等我再歇两天,就能帮家里干活了。”
陈老实看了陈山河一眼,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大概是觉得,陈山河这个病秧子也帮不上什么忙。
陈山河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外屋的床边。李秀莲不在屋,应该是去院子里喂猪了——家里还有一头瘦得跟皮包骨似的小猪,那是全家唯一的指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杀。
陈山河坐在床边上,伸手摸了摸身上穿的旧棉袄,在棉袄的内兜处,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陈山河掏出来一看,是一枚5分钱的硬币,边缘都磨圆了,这应该是原身攒了好久的钱。
拿着这枚5分钱的硬币,陈山河心里暗暗盘算:明天陈山河得先去村后的山边看看,能不能找到细辛。细辛的根能入药,供销社应该会收,只要能挖到一点,换点玉米面回来,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
可山里毕竟危险,冬天野兽多,原身又刚病好,李秀莲肯定不会让陈山河去。而且陈山河虽然知道细辛的样子,可重生后的这具身体能不能扛住山里的寒冷,能不能挖到药材,都是未知数。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下来,风刮得更紧了,呜呜地响,像是在哭。陈山河躺在硬邦邦的土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又紧张又期待——明天,就是陈山河在1981年的第一个挑战,能不能让这个家撑下去,就看这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