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苍黄不再有任何犹豫，恐惧被强烈的责任感和求生欲压下。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移动，输入一串冗长的最高权限Override指令，绕过了所有可能需要确认的安全协议。
“嗤——”高压气体释放的尖锐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气密门内部的巨大锁舌缓缓收回。
门刚滑开一道足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顾往生就像一尾脱网的鱼，或者说，像一道被恐惧驱动的影子，滑了进来，随即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冰冷的环氧树脂地板上。
她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着，仿佛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会引来门外未知的恐怖，只有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因过度换气而产生的哽咽和嘶哑的抽气声，证明着她还活着。
周苍黄第一时间拍下了紧急闭锁按钮。
气密门带着沉重的、令人安心的金属撞击声迅速合拢，内部的多重机械锁扣和液压柱塞依次“咔嚓”作响，彻底锁死，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两个可能永无交集的世界。
他没有立刻去搀扶她，而是迅速但仔细地检查了她周身——白色的卫衣干净如新，没有任何污渍或破损，裸露在外的皮肤、手掌、指甲缝里也没有任何异常残留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巨石却因此更加沉重——让她崩溃至此的，不是物理性的接触或伤害，而是她通过监控系统“看到”的、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恐怖景象。
他快步走到装备柜，取出一瓶镇静用的高氧饮用水，拧开，递到她面前，声音刻意放得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往生，看着我。呼吸，慢一点，深呼吸。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具体点。”
顾往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抓住水瓶，冰凉的触感似乎让她稍微回神。
她依言努力地、艰难地控制着呼吸节奏，几次深长的吸气后，抬起满是泪水和残余恐惧的眼睛，声音依旧破碎，但努力组织着语言：
“监控…我…我在B3的服务器机房…做渗透测试后的日志分析…累了…就在控制台前…趴了一会…醒来…想看看时间…就习惯性看了一眼监控墙…”
她的眼神开始失焦，仿佛又回到了那恐怖的一幕。
“B1…主入口…全是…灰色的…东西…在动…像…像活的黏液…覆盖了everything…张工…张工他当时在B1检查通风故障…他想从侧面货运通道的小门冲出去…刚推开一条缝…那灰色的…雾…就涌了进来…碰到他的手套…手套…就像沙子一样…散开了…然后是他的手…手腕…”她的声音再次带上了哭腔，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他好像叫了…但隔着监控…听不见…然后…整个人…就…就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她的话语零碎，缺乏严谨的逻辑顺序，但配合她脸上那纯粹的、目睹不可理解之恐怖后的创伤性表情，比任何详尽的、冷静的报告都更具冲击力和真实感。
周苍黄沉默地听完，将她安置在远离门口的休息椅上，然后立刻回到主控台。
他的表情凝重如铁，利用自己尚未被剥夺的最高权限，强行接入研究所内部那些尚在工作的、拥有独立电源的传感器和监控探头。
B1层主入口的高清画面首先跳了出来——那里已不再是人类能够理解的空间。
一种流动的、闪烁着非自然金属和硅基光泽的“灰色”覆盖了每一寸表面。它不像任何已知的液体或气体，更像是一种拥有黏稠生命的“场”，正在以恒定的、无可阻挡的速度，无声地吞噬、同化着接触到的一切。
合金的门框、防爆的玻璃、复合材料的指示牌，在它的包裹下，都如同烈日下的冰激凌般软化、塌陷、消失，成为那灰色的一部分。
监控镜头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不是黑屏，而是最后的画面往往定格在灰色物质如同拥有意识的触须般缓慢而坚定地爬满镜头的瞬间，随后信号彻底消失。
寂静。整个毁灭过程，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想象中的惨叫，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仿佛连声音都能被吞噬的静默。这种静默，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切换到研究所外部高空气球的紧急中继信号。
信号微弱且充满杂音，传输回来的景象，让周苍黄感觉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四肢冰凉。
曾经熟悉的、代表着人类工业文明骄傲的城市轮廓，消失了。视野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缓缓蠕动着的灰色平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与肮脏天穹的交界处。曾经高耸入云的地标建筑，只剩下模糊的、正在不断塌陷溶解的阴影，如同史前巨兽风化已久的骨骸。
灰色的“潮水”漫过山川，填平河床，抹去了一切人工造物的痕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拿着橡皮擦，随意而彻底地擦掉人类存在过的证明。
天空被一种富含金属微粒的诡异尘埃染成了病态的暗黄色，遮蔽了阳光，投下压抑得令人绝望的光线。
没有火光，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没有抵抗的痕迹，只有一片死寂的、正在冷酷地重塑整个星球地表的灰色。
宏观尺度上，他所熟知和所属的人类文明，正在被一种未知的、无法理解的力量，无声地、彻底地抹去。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巨大的震惊和悲怆需要时间来消化，但现在最缺乏的就是时间。他聚焦于研究所内部的三维结构图。
代表未知污染的、触目惊心的红色区域，正从B1层如同致命的癌变组织，沿着建筑的“血管”和“神经”——通风管道、电缆桥架、供水线路、电梯井——向地下深处坚定不移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