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切断了所有外部能源连接,然后开始拆卸厚重的屏蔽罩。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每一颗螺丝的松动,每一根线缆的拔除,都需要在容灰希的指引下,避开可能残留纳米集群或结构脆弱点。
“磁体固定基座,第三号应力螺栓,需要逆时针旋转120度,注意反馈力度。”容灰希看着结构图,冷静地指导。她的声音仿佛有种魔力,让周苍黄纷乱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周苍黄的手指稳定得如同机械,依言操作。特制工具与螺栓完美契合,他轻轻施力,感受着内部结构的微妙反馈。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仪器内部有一丝不寻常的闪光——那不是纳米集群的金属光泽,而更像是……数据流的光芒。
“灰希,检查一下仪器日志,它是不是还在部分供电?”周苍黄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但语气中带着警觉。
容灰希迅速调出系统诊断界面,眉头微蹙:“不可能……主电源已切断,但备用电容似乎维持了部分记忆体功能。等等,有数据上传记录,就在……十分钟前。”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十分钟前,他们才刚刚进入B4层。这意味着,纳米集群不仅学会了物理上的适应,还开始尝试数据操作。
“优先完成拆卸,加快速度。”周苍黄下令,但心中的不安如阴影般蔓延。他小心地移开最后一块屏蔽罩,终于露出了超导磁体的核心——一个被多层绝热材料包裹的精密圆柱体,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感受到它的非凡价值。
当他最终将那个包裹在多层绝热材料中的、沉重而精密的超导磁体核心,连同其独立的微型化氦循环冷却单元一起小心地取出时,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分钟。
通往B5层电磁兼容实验室的道路,比他们之前经历的任何一段都要艰难。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每吸入一口,都带着强烈的臭氧刺鼻味和一种更深层、更令人不安的——电路板被过度烧焦后混合着某种未知有机质分解的甜腻腐败气息。这种味道钻入鼻腔,直冲大脑,提醒着他们正在深入一个已被非生命力量彻底改造的领域。
灰色的纳米污染在这里已不再是附着或斑点,而是形成了某种具有侵略性的生态系统。它如同厚重、湿滑的苔藓地毯,覆盖了每一寸可见的地面和墙壁,厚度甚至能没过脚踝。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物质从天花板上的线槽和通风口中垂落下来,形成一道道静止的、却又仿佛在无声流动的灰色帘幕,阻碍着视线,也考验着他们的神经。手电光柱扫过,那些帘幕表面会反射出诡异的、非金属的光泽,仿佛有无数只微小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实验室那扇本该坚固无比的合金大门,此刻被一种难以想象的巨力扭曲,歪斜地卡死在半开的状态。门轴断裂的痕迹狰狞,像是被某种软体巨兽的触手强行撕裂。透过那道狭窄的、不规则的缝隙,可以看到内部的景象远比通道更加骇人。
那台占据实验室中心位置的、体型庞大的EMP发生器,曾是研究所模拟极端电磁环境的骄傲,此刻几乎完全被一股“汹涌的灰色潮水”所吞没。只有最高处的部分控制面板和那标志性的、指向不同方向的发射天线顶端,还倔强地露在外面,如同沉船最后的桅杆。然而,真正让三人感到骨髓发冷的,并非这被吞噬的静态景象,而是这些纳米集群所呈现出的“活性”。
它们并非死物。覆盖在发生器表面的灰色物质,如同一个巨大的、缓慢搏动的心脏,以某种难以捕捉的规律微微起伏。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其表面,不时会闪过一丝丝幽蓝色的电火花,这些电火花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仿佛沿着某种预设的路径流淌、闪烁,最终隐没于灰色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低沉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嗡嗡声,那是高能量设备运转时特有的频率,但现在,这声音的来源似乎不仅仅是那台被吞噬的发生器本身。
“它们在…充电?”顾往生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种目睹了违背常理现象后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她紧紧握着环境探测仪,屏幕上的电磁辐射读数高得异常,且波动规律与她熟知的任何设备都不同。
周苍黄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实验室内部,尤其是那些电火花闪烁最频繁的区域。“看来它们不仅分解物质,还能主动捕获并利用电磁能。必须速战速决,否则继续让它们这样‘汲取’下去,要么会引发集群的进一步活跃甚至变异,要么可能导致EMP发生器的能量核心过载泄漏,那将是灾难性的。”
他再次举起了手中粗糙但至关重要的纳米解离器原型。但这一次,他不敢再有任何保留或尝试节能的“聚焦”模式。眼前的局面要求他必须一次性清理出足够宽阔且稳定的安全区域,并且要确保力场能够覆盖所有设备缝隙和角落,那里可能隐藏着未被察觉的纳米集群。
“容灰希,”周苍黄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穿透了面罩,“计算最优清理路径和能量分配方案。解离器的能量储备已经低于40%,我们可能只有一次机会。”
容灰希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在实验室内部结构全息图和实时能量监测数据(来自解离器原型那个简陋的界面)之间切换。她的计算过程几乎是在瞬间完成,声音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数学命题。
“目标:EMP发生器核心电容器组和定向发射阵列。”
“路径:从门口清理出一条宽度不低于1.5米的通道,直达设备后方主接入面板。能量评估:建议使用标准散射模式,以确保覆盖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