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错之有？
这四个字，如暮鼓晨钟，在大堂之内回荡不休。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震得人耳膜嗡鸣。
秋生和文才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他们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与他们相仿，气度却判若云泥的青年道士，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从未想过，有人敢在九叔面前，如此阐述一条与茅山正统截然相悖的“道”。
更可怕的是，他们竟无法从对方那清澈坦荡的眼神中，找出丝毫邪祟与动摇。
那是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信念。
菁菁躲在一休大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漂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畏惧与不解。她听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只觉得眼前这个叫楚辰的道士，明明在笑着，却比那些凶神恶煞的恶鬼还要令人心悸。
大堂内的空气，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烛火静静燃烧，灯芯偶尔爆开一星火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成了这死寂中唯一的声响。
九叔的脸，笼罩在明暗不定的光影里，神情莫测。
一休大师垂着眼帘，手中的念珠停止了转动。
良久。
久到秋生和文才几乎以为自己要在这压抑中窒息。
九叔终于动了。
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撇着浮沫。
“哼。”
一声冷哼，从他的鼻腔中发出，打破了凝滞。
他的脸色比之前缓和了些许，但那股身为前辈高人的威严，却不减反增，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楚辰的肩上。
“茅山戒律，第一条。”
九叔的声音低沉且沙哑，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严禁弟子无故残害生灵、炼制鬼物。”
他抬起眼皮，那双经历了几十年风雨的眸子，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你言你所炼皆为恶鬼，此心或可嘉。但鬼物阴邪，怨气难消，一旦炼化，便与你气机相连，日夜侵蚀你的心智，极易反噬。”
他的视线，落在了楚辰手中那杆造型诡异的长幡之上。
那幡布明明是灰色，此刻在烛光下，却仿佛有无数张扭曲痛苦的脸孔在其中沉浮，丝丝缕缕的黑气肉眼难辨，却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你年纪轻轻，手握如此邪异的法器，又得了不知名的传承。”
九叔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那是惋惜，是警惕，更是一种过来人的担忧。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弟子，因为一时行差踏错，或是过于迷信力量，最终被自己所掌控的力量吞噬，堕入万劫不复的魔道。
楚辰的天赋与心性，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后辈。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坐视不理。
“你又如何保证自己，能永远驾驭这股力量，而不是被这股力量所侵蚀，日后不堕入魔道？”
这质问，不再是单纯的戒律审判，而是一个长辈对一个极具天赋、却行走在悬崖边缘的后辈，最沉重的担忧。
“阿弥陀佛。”
一休大师也在此刻睁开了眼睛，双手合十，眉宇间带着一丝佛家的慈悲与不忍。
“楚施主。”
他温言劝道。
“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将恶鬼炼为鬼兵，虽是惩戒了它们的恶行，却也彻底断绝了它们轮回超生的最后一线可能。”
“此举，有干天和，非是正道所为啊。”
一个，是担心楚辰本人被力量反噬，心智入魔。
一个，是担心此举破坏天地轮回的法则，有违天道。
两位高人，从两个截然不同的角度，否定了楚辰的“道”。
然而，面对这两座几乎无法逾越的大山，楚辰闻言，却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依旧清朗，带着一股洗尽铅华的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