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的阴霾终于在墨香的努力下逐渐散去。墨家寨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苏醒,虽然失去了不少孩子,家家户户都带着伤,但活下来的人,对墨香的感激之情达到了顶点。
她不再是简单的医生或恩人,在许多寨民心中,她几乎被神化了。寨老们甚至提议,要在祠堂里给墨香立一块长生牌位。
墨香依旧保持着她的冷静和疏离。瘟疫得到控制后,她带来的医疗团队陆续撤离,但她自己却留了下来。她说,寨子历经大灾,元气大伤,需要长期的调理和关注,她作为寨子里出去的人,有责任留下帮忙重建。
这番说辞更是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她开始着手改善寨子的卫生条件,指导大家清理水井、焚烧病死牲畜的尸体、推广用沸水消毒。她似乎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用从山外带来的科学知识,一点点改变着这个封闭落后的山寨。
然而,就在生活看似一步步走向正轨时,墨香拿出了另一种药。
那是一个傍晚,墨香召集了寨子里的一些主要劳力,包括墨竹在内。她拿出一些用粗糙油纸包着的小药片,药片是灰白色的,看起来毫不起眼。
“各位叔伯,”墨香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权威,“寨子遭此大难,大家身心俱疲,我看很多人干活时都无精打采,这样不利于恢复生产。这是我托关系从外面弄来的一种特效提神药,叫柏飞丁。累了、困了,吃上一片,立刻就能精神焕发,干活有力气,晚上睡觉也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带着期盼的脸:“这药不好弄,数量有限。我看大家辛苦,先免费分给大家试试效果。若是觉得好,以后可以找我买,价格……虽然不便宜,但为了身体,为了能多干活养家,也是值得的。”
起初,人们还将信将疑。但连续多日的疲惫和心灵创伤,让很多人都处于一种亚健康状态。有几个胆大的,当着墨香的面试吃了一片。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几人原本萎靡的神色果然一扫而空,眼睛变得异常明亮,话也多了起来,直呼“神了!真是神药!浑身是劲!”
有了人带头,而且效果立竿见影,其他人也纷纷心动。墨竹也领了一份,他看着手里那几片小药片,心里对墨香的信任压过了一丝本能的警惕。
他确实感觉很累,身体被掏空了一般,想到要重建家园,抚养念安,他需要力气。于是,他也跟着众人,将一片柏飞丁放入了口中。
药效发作得很快。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感觉流遍全身,连日来的疲惫和阴郁似乎真的被驱散了,头脑变得异常清醒,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愉悦和自信涌上心头。干活的时候,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效率倍增。
“墨香姑娘真是活菩萨啊!刚救了娃们的命,现在又来帮我们大人!”人们纷纷感激涕零,对墨香的崇敬又加深了一层。
免费的试用药很快发完了。而这时,药效的副作用也开始初步显现——当那种奇妙的亢奋感过去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莫名的烦躁和一种强烈的、想要再次体验那种愉悦感的渴望。
“墨香姑娘,那药……还有吗?我……我花钱买!”最先试药的人之一,铁匠老王,搓着手,眼巴巴地找到墨香,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神情有些焦灼。
墨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王叔,不是我不给,这药原料金贵,制作也难,我也是托了天大的人情才弄到这么一点。价格嘛……”她说出了一个让老王脸色一白的数字。
但那种蚀骨钻心的渴望战胜了理智。老王一咬牙,掏出了家里仅有的积蓄,换回了小小的几片油纸包。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柏飞丁的魔力如同最可怕的瘟疫,悄无声息地在寨子里蔓延开来,速度比之前的伤寒更快,更致命。它不再是什么提神药,而是成了这些人赖以生存的“必需品”。
墨香脸上的为难渐渐变成了某种掌控一切的冷漠。她不再主动提供药物,而是像钓鱼一样,等着那些鱼儿自己上钩。她的小屋,成了寨子里最神秘也最令人向往的地方。人们在她门前排起长队,手里攥着家里最后的值钱物件:粮食、牲畜、祖传的银饰、甚至……房契地契。
“墨香姑娘,行行好,再赊我一点吧!我明天一定想办法弄到钱!”
“我就剩这头猪了,全给你,换两片,就两片!”
“这是我娘留下的玉镯子,您看值多少?”
墨香会慢条斯理地评估着这些货物,然后用那双戴着雪白手套的手,像施舍一样,递出小小的油纸包。她的要价越来越高,条件越来越苛刻。她清楚地知道,这些人已经离不开柏飞丁了。
悲剧开始一幕幕上演。
老实巴交的农户,为了买药,卖掉了赖以生存的田地;
曾经和睦的家庭,因为争夺买药的钱而反目成仇,大打出手;
最令人发指的是,有人开始卖儿卖女!寨子西头的老张,竟然把自己刚满十岁的女儿,以几包柏飞丁的“价格”,“卖”给了墨香当丫鬟;年轻的寡妇阿萍,为了换取那短暂的极乐,被迫用身体向墨香派来的人交换药片……
整个墨家寨,从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堕落成了一个被毒品控制的、充满绝望、出卖和罪恶的人间地狱。往日淳朴的民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猜忌、偷窃和为了毒品不顾一切的疯狂。寨子里时常回荡着瘾头发作时的哀嚎、争夺毒品的打骂声,以及深夜里压抑的哭泣。
墨竹和王媛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和对儿子念安的责任感,还在苦苦支撑。他们亲眼目睹了柏飞丁是如何将一个好好的人变成鬼的。
他们自己也体验过那种可怕的渴望,但每当看到蹒跚学步的念安,看到彼此眼中对家的守护,他们都强行忍了下来,再也没有去碰过那东西。
但这让他们一家在寨子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成了某些红了眼的瘾君子的目标。他们家徒四壁,实在没什么可卖的了,反而成了别人眼中的肥肉,时常有人想来借钱,或者用各种手段威逼利诱,想拉墨竹下水,好抢夺他们家那点微薄的口粮或者王媛那点可怜的嫁妆。
墨竹紧紧握着做木工用的凿子,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悲凉。他看着寨子中央那间如今如同魔窟的小屋,看着那个曾经被奉为救星的墨香,如今像吸血的水蛭一样吸附在整个寨子的命脉上。
他终于明白,墨香带回寨子的,不仅仅是治愈瘟疫的科学,还有远比瘟疫更可怕、更彻底毁灭人性的东西。
他救得了孩子的命,却救不了这个寨子正在死去的灵魂。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穿着白衣、面容平静的女子,此刻正坐在她的小屋里,或许正悠闲地拨弄着算盘,计算着今天又收割了多少财富和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