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的墨家寨,还不是如今这片被荆棘与遗忘吞噬的废墟。
那时的寨子,窝在群山怀抱里,像一枚被小心翼翼珍藏的璞玉。春来,山桃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白一片,风吹过,落英缤纷,寨子里那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便载着花瓣,叮叮咚咚地穿过家家户户的门前。
夏至,层峦叠翠,知了声声,老槐树的浓荫下,总聚着摇蒲扇纳凉、闲话家常的老人。秋日,天高云淡,田地里稻谷金黄,空气里弥漫着新米和瓜果的香甜。冬临,雪花无声覆盖了黑瓦青石板,寨子里升起袅袅炊烟,温暖而安详。
墨竹是寨子里最好的木匠。
他的手艺是跟寨里老木匠学的,青出于蓝。别人做木工,是谋生的活计。墨竹做木工,是心头的欢喜。一块寻常木头,在他手里,刨花飞舞间,便能化作家家户户离不开的桌椅箱柜,也能变成孩童们爱不释手的木马、小鸟哨子。他做的榫卯,严丝合缝,几十年不松动;他雕的花纹,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能从木头上绽放出来。
寨子里的人都敬重他,不仅因为他的手艺好,更因为他性子沉静温和,谁家有个门窗损坏、家具需要修补,他从不推辞,工钱也公道,遇上实在困难的人家,管一顿粗茶淡饭也就罢了。
但墨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这手旁人夸赞的木匠活儿,而是娶了王媛,有了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家。
他的家,在寨子东头,离溪流不远,是三间自己亲手盖起来的瓦房。院子用竹篱笆围着,春天王媛会种上些瓜果蔬菜,夏天便绿意盎然,秋天更是挂满累累果实。
院角那棵桃树,也是墨竹亲手栽下的,说是给王媛的聘礼之一。每年桃花开时,王媛总爱站在树下,人面桃花相映红。
王媛是邻寨嫁过来的姑娘,性子不像山里的风那般烈,倒像寨子口那汪清泉,温婉,澄澈。她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却利落干净。她把那个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
墨竹在外头忙活一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总能闻到饭菜的香味,看到一盏为他点亮的油灯,和王媛温柔的笑脸。
成亲第三年,王媛有了身孕。那段时间,墨竹干活儿更加卖力,得空就守着王媛,摸着她还不太显怀的肚子,傻笑。他给未出世的孩子做了好多小玩意儿,木雕的小摇铃、光滑的拨浪鼓,还有一辆四个轮子的小木马,精致得让寨里的大娘们都啧啧称奇。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王媛生了个大胖小子。
那孩子,取名叫墨念安。墨竹说,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愿他一生平安喜乐,念念安宁。
小念安的到来,让这个家充满了更多的欢声笑语。小家伙继承了王媛的眉眼,大大的眼睛,像浸在水银里的黑葡萄,亮晶晶的,看人的时候,能把人心都看化了。小嘴也甜,咿咿呀呀学语时,最先会喊的是“爹”和“娘”。
墨竹最幸福的时刻,便是傍晚时分。他收了工,在溪边洗净手上的木屑和灰尘,回到家里。王媛已经做好了饭菜,或许只是一碟清炒的野菜,一碗糙米饭,但热气腾腾,充满了家的味道。
他会把小念安抱在怀里,用刚长出的胡茬轻轻去扎儿子嫩嫩的小脸,听着儿子咯咯的笑声和王媛带着笑意的嗔怪:“看你,别扎疼了他。”
夏夜,一家三口会坐在院子里乘凉。墨竹用蒲扇给娘俩赶着蚊子,王媛哼着不知名的山歌小调,小念安躺在凉席上,挥舞着小手小脚,看着满天繁星,呀呀自语。
墨竹会觉得,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山外世界,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刻的圆满。他有时会指着天上的星星,对还听不懂的儿子说:“念安,你看,那颗最亮的,是爹给你留的。”
他给儿子做了更多玩具,会跑的小木狗,能扇动翅膀的小木鸟。小念安最喜欢的是一个他雕了许久的小木马,上了彩漆,神气活现。孩子抱着木马,能在院子里玩上大半天,嘴里模仿着驾驾的声音。
寨子里的人都说,墨竹这家伙,真是掉进福窝里了。婆娘俊俏贤惠,儿子聪明可爱,自己还有一手能端稳饭碗的好手艺。墨竹自己也这么觉得,他这辈子,守着这个寨子,守着这个家,就知足了。
他甚至开始琢磨,等念安再大一点,就教他认些字,或者,把木匠手艺传给他?唔,还是看孩子自己喜欢吧。
然而,命运似乎总见不得人太过圆满。
那一年,夏天格外的闷热,雨水也比往年多。寨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若有若无的秽气。起初,没人太在意,只当是天气反常。
最先出事的是寨子西头老刘家的小儿子。那孩子头天傍晚还在溪边摸鱼,活蹦乱跳的,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上吐下泻,浑身起满了可怕的红疹。寨里唯一的赤脚医生看了,也只说是暑热,开了几副退烧的草药。
可孩子的烧不仅没退,情况反而急转直下。没过两天,那鲜活的小生命就没了。老刘家哭天抢地,寨子里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这,仅仅是开始。
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可怕的瘟疫,以一种悄无声息却又迅猛无比的速度,在墨家寨蔓延开来。
一个,两个,三个……生病的孩子越来越多,症状都差不多:突发的高烧,呕吐,腹泻,然后是迅速出现的红疹,以及随之而来的惊厥和昏迷。寨子里唯一的赤脚医生束手无策,那些祖辈传下来的土方子,在这凶猛的病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恐惧,像瘟疫本身一样,在寨子里无声地传播、发酵。起初的悲伤,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对未知的恐惧所取代。人们开始紧闭门户,不敢随意串门。
往日充满孩童嬉闹声的寨子,变得死一般寂静,只有偶尔从某户人家里传出的压抑哭声,撕破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墨竹和王媛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们把小念安紧紧地护在家里,不许他出门一步。墨竹甚至停下了所有的木匠活,每天只是守着妻儿,用艾草反复熏烤屋子,祈求那无形的瘟神能够放过他们这个小小的家。
他看着窗外,寨子里那棵最大的老槐树,叶子在烈日下蔫蔫地耷拉着,仿佛也病了。曾经充满生机的寨子,如今像一座巨大的坟墓。空气中不再有花草的清香和饭菜的香气,只有草药味、焚烧艾草的味道,以及一种……越来越浓的,死亡的气息。
墨竹的心,一天天沉下去。他紧紧抱着怀里温热的小念安,看着身边脸色苍白的王媛,第一次感觉到,他这双能做出最精巧木工的手,在真正的灾难面前,是如此的无力。他守护家的愿望,在席卷一切的瘟疫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