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九龙总部，陈凯感觉自己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人是警队特邀的犯罪心理学专家陈凯博士，他面色如常地参与案情讨论，记录着毫无进展的搜查报告，听着同事们对那个神出鬼没的“劫匪”的各种猜测与咒骂。他坐在何尚生旁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焦躁与不甘。
另一个人，则是怀揣着惊天秘密的同谋者。那个紧贴着他胸口内侧口袋的微型存储器，像一块灼热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张彼德苍白而决绝的面容，那句“你和我一样，都在寻找真相”，以及“陈法鑫”这个名字背后可能代表的庞大阴影，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必须查看里面的内容，立刻，马上。但在警局里，在任何连接内部网络的设备上操作，都无异于自投罗网。
熬到下班时间，陈凯以“需要整理思路”为由，婉拒了何尚生一起去吃宵夜的邀请。何尚生虽然觉得陈凯比平时更加沉默，但也只当是连续工作压力太大，并未深究。
陈凯回到自己临时租住的公寓。这里陈设简单，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痕迹，像一间安全屋。他反锁房门，拉上窗帘，确保环境安全后，才从内袋中取出那个存储器。
他拿出一台从未连接过警局网络、甚至抹去了所有硬件标识的备用笔记本电脑，深吸一口气，将存储器连接上去。
驱动器识别，里面只有一个加密的压缩文件。密码会是什么？陈凯尝试了“钻石猫”的拼音、英文，张彼德父亲“张城”的名字，甚至四海财务公司的保管箱密码“9413”，都显示错误。
他沉思片刻，输入了“JusticeDelayed”（迟到的正义）。
密码正确。
陈凯的心沉了一下。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解压后的文件跃入眼帘，内容远比陈凯想象的更为震撼：
首先是几份扫描的旧文档影印件：其中包括二十年前“钻石猫”案的部分被“忽略”的证人证言，指向陈法鑫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一份可疑的银行流水，显示在张城被捕前后，有数笔巨款从海外匿名账户汇入当时主办案件的几名高级警官的隐秘账户；还有一份法医报告的补充说明影印本，上面模糊地提到张城尸体上存在并非心脏病因引发的、难以解释的轻微淤伤。
其次是近期的一些照片和交易记录：照片是偷拍的，上面是陈法鑫与几名现今仍在职的、位高权重的警务及政府人员秘密会面的场景。交易记录则显示，陈法鑫控制下的空壳公司，近几个月来有异常的大额资金调动，似乎在筹备什么，或是在洗钱。
最后，也是一份最让陈凯感到背脊发凉的，是一份名单和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名单上罗列了几个名字，旁边标注着时间、地点。陈凯认出，其中两个名字，正是张彼德抛出的“钻石猫”案关联人，他们已在过去半年内分别因“意外”溺水和高空坠物身亡。而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隐约看到在“意外”发生前后，有一个类似张彼德的身影在附近出现。
张彼德不仅仅是在调查，他已经在执行他的“正义”了。这份存储器里的内容，既是陈法鑫及其保护伞罪证的冰山一角，也是张彼德复仇行动的部分记录。他将这份“投名状”交给陈凯，用意再明显不过——他将陈凯视为了解内情后，可能的同道中人。
陈凯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眩晕。证据虽然零散，但指向性明确，逻辑链条在他这位犯罪心理专家和逻辑学家看来，具有极高的可信度。张彼德没有撒谎，他的父亲极可能含冤而死，而真凶及其帮凶，至今仍逍遥法外，甚至身居高位。
法律……真的能制裁他们吗？依靠正常的司法程序，面对这些手握权柄、早已将证据湮灭、关系网盘根错节的人，需要多久？几年？十几年？还是永远石沉大海？
而张彼德，用一个绝症者的最后生命，化身为复仇的厉鬼，用他自己的方式，执行着一种残酷的、不被认可的“正义”。
陈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他身为警察，职责是维护法律，将罪犯绳之以法。张彼德毫无疑问是罪犯，他犯了劫持、勒索、乃至……谋杀。但另一边，是系统性的腐败，是迟到了二十年的血债，是一个儿子绝望的呐喊。
他该怎么做？将存储器上交？那么，里面的证据很可能在层层上报中“意外”消失，张彼德会立刻被定义为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被全力围剿。而陈法鑫等人，依旧高枕无忧。或者，他选择沉默，暗中协助张彼德？这意味着背叛警徽，背叛何尚生他们的信任，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接下来的两天，陈凯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正常，继续参与调查，但调查的方向，在他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开始更多地聚焦于分析“劫匪”可能的下一个“表演”目标，而非其身份背景——他在为张彼德争取时间。
同时，他利用自己独立调查的便利，开始秘密核实存储器里的部分信息。他通过一些非官方的、隐蔽的渠道，查询那些银行账户的蛛丝马迹，比对那些照片的拍摄地点和时间。每多一分确认，他心中的天平就向张彼德倾斜一分。
他的异常，没有完全瞒过何尚生。
何尚生是优秀的猎人，拥有野兽般的直觉。他察觉到陈凯似乎在隐藏着什么。会议上，陈凯的分析依旧精准，但少了之前那种刨根问底的锐气；私下讨论时，他的眼神有时会游离，仿佛在思考更深、更远的事情。
这天晚上，两人在办公室加班，对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发呆。何尚生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陈博士，你最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没告诉我们？”
陈凯心中一惊，表面却不动声色：“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何尚生盯着他，目光如炬，“你之前看这些案子，像在看一道需要解的题。现在……你像在下一个很大的棋，而且有些举棋不定。”
陈凯沉默了一下，避重就轻：“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永远慢他一步。或许，我们该想想他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四海财务公司，可能真的只是一块敲门砖。”
“他的目的？”何尚生哼了一声，“不就是个高智商的疯子想找刺激吗？”
“或许没那么简单。”陈凯缓缓道，“也许他是在……清理一些他认为肮脏的东西。用一种极端的方式。”
何尚生皱起眉头，仔细品味着陈凯的话。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警察的身份让他习惯性地将这种“私刑”视为绝对的错误。“就算他是在替天行道，那也是犯罪。我们是警察，抓他是天职。”
“如果……天上的‘道’本身就有问题呢？”陈凯几乎是下意识地低语了一句。
何尚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探究。他没有再追问，但两人之间的空气，明显多了一层隔阂与猜疑。
陈凯知道，何尚生已经开始起疑了。他必须在事情完全失控之前，做出选择。是继续站在法律的旗帜下，眼看着真相与正义再次被掩埋？还是踏出那一步，拥抱危险的“同盟”，成为这场暗战中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第三方？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距离张彼德约定的72小时时限，只剩下最后不到24小时。风暴，即将来临。而他，陈凯，正站在风暴眼的中心，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影响着这场暗战的最终走向。
双线博弈，已至中盘。一步踏错，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