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香港，深秋。
九龙城码头在午夜时分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海浪拍打水泥堤岸的单调声响。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咸湿海雾中晕开光圈，勉强照亮堆叠的集装箱迷宫。在这里，光与暗的界限从来暧昧不清，就像此刻靠在三号货柜旁阴影中的那个男人。
陈凯点燃今晚第三支香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他抬手看了眼腕表——电子表盘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绿光，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足够他再梳理一遍这次交易的每个细节。
风从海面吹来，掀起他黑色夹克的衣角。陈凯下意识摸了摸左肋下方，那里有一道四年前留下的疤痕——不是刀伤，也不是枪伤，而是钢筋贯穿后留下的狰狞印记。那是他还在警队时，在一次围剿行动中从废弃工地三楼摔下的纪念品。医生说他能活下来是奇迹，而他认为，妹妹小柔的失踪才是他必须活下来的原因。
“凯哥，买家到了。”耳机里传来阿杰压低的声音。阿杰是他两年前在黑市拳场捡到的孩子，十九岁，机灵，忠诚，现在正蹲在五十米外的集装箱顶上放风。
陈凯掐灭烟头：“几个人？”
“就一个。开灰色丰田，车牌VR873，和说好的一样。需要我再确认下吗？”
“不用。保持警戒。”
他从不完全相信任何信息，这是活到今天的准则。陈凯将手伸进夹克内袋，指尖触到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不是毒品，不是军火，而是比那些更危险的东西——情报。确切地说，是关于西九龙反黑组下周可能采取的三处突击检查地点分析，附带一张模糊的行动时间表片段。
这些东西在黑市上能卖到二十万港币，足够他雇佣私家侦探在东南亚追查三条关于小柔的线索。
车灯划破黑暗。
灰色丰田缓缓驶入码头，在陈凯前方十米处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条纹西装的中年男人下车，手里提着银色手提箱。月光下，陈凯认出这是韩琛集团里一个中层头目，人称“昌哥”，主要负责夜总会和地下钱庄的洗钱业务。
“东西带了？”昌哥声音沙哑，像是常年被烟酒浸泡过。
陈凯从阴影中走出，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视线中——这是交易的诚意，也是风险评估。他注意到昌哥的左手一直插在西装口袋里，大概率握着枪。
“钱呢？”
昌哥举起手提箱，打开一条缝。成捆的千元港币整齐排列，在车灯反射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陈凯只是扫了一眼，便将信封抛了过去。
“三个地点，可信度百分之七十。时间表只有片段，但足够你们调整运输路线。”陈凯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建议避开周三全天，那天反黑组有新调来的总督察压阵，会想表现。”
昌哥快速浏览信封内容，脸上闪过一丝满意，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听说你还卖过尖沙咀警区的人事调动表？”
“我只卖经过验证的消息。”陈凯没有接话茬，“钱。”
手提箱在空中划过弧线。陈凯接住的瞬间，听到了远处隐约的警笛声——不是朝着码头方向，但足以让任何非法交易者心惊。昌哥显然也听到了，迅速钻回车内，丰田车倒车离开，尾灯很快消失在集装箱通道尽头。
“凯哥，有条子巡逻船往这边来了。”阿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撤离路线B，老地方见。”
陈凯提起手提箱，转身没入集装箱之间的窄道。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转弯，每一处视觉死角——三年前为了追查一条关于小柔可能被关在码头仓库的线索，他几乎把这片区域的地图刻进了脑子里。那线索最后被证明是假的，但他对这里的了解却派上了用场。
五分钟后，他坐进停在两个街区外的旧款本田轿车驾驶座。阿杰从后巷溜进来，坐进副驾驶。
“成了？”
“嗯。”陈凯发动汽车，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明天你去把钱分成四份，老规矩，三份存进不同账户，一份现金。”
“又找妹妹的线索？”阿杰小心翼翼地问。
陈凯没有回答，只是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午夜电台正在播放一首老歌，陈慧娴的《千千阙歌》。小柔以前最喜欢这首歌，她说等哥哥升职做督察那天，一定要在KTV里唱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