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雨季总是来得突然。上午还是晴朗的天空,到了午后便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将至的潮湿气息。
刘建明站在西九龙警署七楼会议室的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他手里握着一份刚送来的行动简报,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简报内容是明天凌晨的一次联合行动:毒品调查科接到可靠线报,韩琛集团将于凌晨三点在葵涌货柜码头进行一笔大宗毒品交易,涉及至少五十公斤高纯度海洛因。重案组、毒品调查科和飞虎队将联合出击,目标是现场人赃并获。
简报的密级很高,只有行动指挥官和少数几个核心人员知晓。刘建明作为情报分析负责人,自然在列。但他此刻关注的不是行动细节,而是简报末尾那行手写的备注:
“情报来源:C线。可靠性评估:A级。”
C线。刘建明记得这个代号,这是黄志诚亲自掌握的一条高级线人渠道,过去三年提供了七次关键情报,准确率百分之百。但没人知道C线是谁,连他这个副指挥官也无权过问。
问题是,韩琛那边也知道了。
半小时前,刘建明用加密手机接到了韩琛手下发来的消息:“明日凌晨三点,葵涌码头,有‘大扫除’。货已转移,地点待通知。”
消息里“大扫除”是暗语,意思是警方行动。韩琛不仅知道行动时间,连警方内部代号都一清二楚。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情报泄露,而是核心层出了漏洞。
刘建明需要做两件事:第一,确保这次行动失败,但不能显得自己知情;第二,找出那个C线是谁,因为这个人正在成为他双面人生的最大威胁。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加密电脑,调出最近一个月所有接触过韩琛案核心资料的人员访问记录。名单不长,只有九个人,其中包括黄志诚、他自己,还有三个部门的主管。
但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档案室管理员赵振华,五十七岁,在警队工作了三十五年,下个月退休。访问记录显示,他在过去两周内三次调阅了韩琛集团的历史案卷,包括一些已经封存的旧案。
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个诱饵。刘建明眯起眼睛。如果C线真是这个即将退休的管理员,黄志诚不会让他如此频繁地接触敏感档案。除非……
除非黄志诚在测试什么,或者在设局。
刘建明关掉记录页面,从抽屉里取出另一部手机。这部手机只存了一个号码,他拨了过去。
“我需要你查一个人,档案室的赵振华。重点是财务状况,特别是最近六个月。”他压低声音说,“还有,明天凌晨的行动,韩琛那边有了准备。让交易换个地方,但要在警方到达前十分钟才通知地点变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样风险很大,警方可能会调整部署。”
“就是要让他们来不及调整。”刘建明说,“按我说的做。”
挂断电话后,他看向窗外。第一滴雨点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雨要来了。
同一时间,油麻地停车场四楼。
陈永仁坐在他那辆银色丰田里,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汇成细流。他刚刚结束与黄志诚的每周联络,得知了明天凌晨的行动计划。
“这次情报很可靠,我们有机会抓个现行。”黄志诚在电话里说,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阿仁,你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韩琛有什么异常举动?”
“没有。”陈永仁如实回答,“但琛哥这几天很谨慎,核心会议减少了,重要决定都是单线传达。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行动时间地点只有少数人知道,泄密的可能性很小。”黄志诚顿了顿,“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永仁明白那个“除非”是什么意思。警队内部有鬼,而且位置不低,这个怀疑在他们之间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
“我会盯着,有情况马上通知你。”陈永仁说。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立即离开。雨水敲打着车顶,在封闭的车厢里形成一种奇特的节奏。陈永仁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三十四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里有一种长期生活在谎言中的人才有的疲惫。
十一年了。他在黑社会卧底了十一年,从最底层的小弟做到韩琛身边的红人。这十一年里,他见过太多罪恶,也做过太多违背本心的事。唯一支撑他的,是那个回归警队的承诺,是重新穿上制服的那一天。
但最近,他开始怀疑那一天是否真的会来。
手机震动,是韩琛发来的加密消息:“明早三点,老地方见。有重要安排,单独来。”
陈永仁皱眉。明早三点正是警方行动的时间,韩琛选在这个点见面,是巧合还是试探?如果是试探,他该用什么理由推脱而不引起怀疑?
他需要建议,但不能直接联系黄志诚。常规加密线路可能已经被监控,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
陈永仁突然想起一个人——那个情报贩子,陈凯。根据手下小弟这两天的追踪,陈凯经常在深水埗一带活动,有个固定的落脚点。如果这个人真如韩琛所说那样神通广大,或许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第三方传递消息,可能比直接联系更安全。
他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斑。陈永仁打开雨刷,视线在模糊与清晰之间交替,就像他此刻的处境。
晚上八点,深水埗福荣街,祥记茶餐厅楼上的小旅馆房间。
陈凯坐在电脑前,屏幕分成了四个窗口:一个是加密聊天室,阿杰正在里面汇报调查进展;一个是警方内部通讯的监听界面,虽然只能截获表层信息;第三个是黑市情报论坛的加密页面;第四个,是他刚刚破解的李国明文件的部分内容。
“刘建明的背景很干净。”阿杰在聊天室打字,“警校成绩优异,入职后破案率高,三次获得警务处处长嘉奖。表面看是模范警察。”
“太干净了。”陈凯回复,“财务状况呢?”
“有一套在跑马地的公寓,市值八百万,房贷还剩三百万。一辆宝马三系,两年前购买。银行账户存款大约五十万,没有异常大额进出。”阿杰停顿了一下,“但有个细节:他父母住在天水围公屋,他每个月给家里一万块生活费,但从不回去看望。他姐姐三年前移民加拿大,他也没去送机。”
家庭关系疏远。可能是因为工作忙,也可能是因为有其他需要隐藏的生活。
“李国明呢?”
“完全消失了。”阿杰发来一个皱眉的表情,“廉署内部记录显示他辞职后去了新西兰,但新西兰那边的入境记录查不到。他妻子五年前病逝,女儿死后,他在香港没有直系亲属。手机号码停用,银行账户在过去两年只有小额取款,每次都在不同国家的ATM机。”
一个刻意抹去痕迹的人。陈凯想起天台上黄志诚的话:李国明在用自己的方式复仇。
电脑突然弹出一个加密邮件的提醒。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只有一个词:“交易”。
陈凯点开邮件,内容很短:“明早三点,葵涌码头七号仓库,警方有行动。韩琛已转移交易地点,新地点待通知。想救你妹妹,就阻止这次行动。李。”
邮件附带着一个音频文件。陈凯下载后戴上耳机播放。
先是沙沙的杂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哭腔:“……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送酒进去……他们在说账户、转账,还有一个名字……林律师说要把记录处理好……”
陈凯的心脏猛地收紧。这是小柔的声音,他绝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