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一家不起眼的夜间诊所里，医生皱着眉头给陈凯缝合左肩的伤口。酒精消毒的刺痛让陈凯咬紧了牙，但没有发出声音。
“刀伤？”医生边缝边问，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看起来不像意外。”
“工作事故。”陈凯简短地回答，“建筑工地，钢筋划的。”
医生没有再问。在九龙城这种地方，懂得不多问是生存之道。他熟练地缝合伤口，包扎，开了消炎药和止痛药。
“伤口很深，但没伤到筋骨。休息两周，别用力，定期换药。”医生摘下橡胶手套，“现金还是刷卡？”
“现金。”陈凯付了钱，穿上已经洗净血迹的外套，“后门在哪里？”
医生指了指走廊尽头。“出去是小巷，通到大街。小心点，晚上这一带不太平。”
陈凯点点头，从后门离开。小巷里堆满了垃圾袋，几只野猫在翻找食物。他贴着墙走，警惕地观察四周。
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中的焦虑。阿杰下落不明，陈永仁联系不上，刘建明的人还在找他。他现在像一只被困在迷宫里的老鼠，每一个转角都可能遇到捕鼠夹。
走到巷口时，他看到了那辆车——陈永仁的银色丰田，停在街对面的阴影里。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陈凯犹豫了一下。是陷阱吗？刘建明可能已经抓住了陈永仁，用他的车做诱饵。但他没有其他选择。
他穿过街道，走到车旁。车窗完全降下，陈永仁的脸出现在黑暗中。他看起来比陈凯更糟——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上车。”陈永仁的声音沙哑。
陈凯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股血腥味，混合着香烟和汗水的气味。他注意到陈永仁的右手一直按着腹部，手指间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你受伤了。”
“枪伤。”陈永仁启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不严重，子弹擦过。但你得帮我处理，我不能去医院。”
“发生了什么事？”
“韩琛的人发现我是警察。”陈永仁的语气平静得可怕，“Mary查了韩琛的遗物，找到了我和黄志诚的联络记录。她设了个局试探我，我中计了。”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陈永仁开得很稳，但陈凯能感觉到他在强忍疼痛。
“死了三个人才逃出来。”陈永仁继续说，“阿虎带队，他认出我了，说我骗了琛哥六年。我开枪打死了他，但其他人追了我三条街。”
陈凯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九龙城的霓虹灯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像是这座城市在哭泣。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
“安全的地方。”陈永仁说，“我准备了最后一个藏身处，连黄志诚都不知道。但只能待一晚，明天早上我们必须离开香港。”
“离开？”
“对。”陈永仁看了他一眼，“刘建明不会放过我们，Mary也不会。我们在香港已经没活路了。我安排了一条船，明天凌晨五点，西贡码头，去菲律宾，然后转机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那黄志诚呢？李国明呢？还有那些证据——”
“都结束了，陈凯。”陈永仁打断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情绪，“黄志诚昏迷不醒，李国明失踪了，韩琛死了，证据在你手上。但有什么用？你能交给谁？警队里全是刘建明的人，媒体不敢报道，公众不会关心。我们输了。”
车子驶入葵涌一带的工业区，停在一栋废弃仓库前。陈永仁关掉车灯，两人在黑暗中坐了几分钟，确认没有跟踪者，才下车。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废弃的机器和货箱。陈永仁推开一个货箱，后面竟然有一道暗门。门后是个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有床，有桌子，还有简单的医疗用品和食物储备。
“我三年前准备的，本来是为紧急撤离用的。”陈永仁打开灯，脱下外套。他的腹部缠着绷带，血已经渗透了多层纱布。
陈凯帮他解开绷带，伤口确实不深，但很长，需要缝合。他拿出从诊所带来的缝合包，用酒精消毒针线。
“忍着点。”他说。
缝合过程很痛苦，陈永仁咬着毛巾，额头上冒出冷汗，但没有发出声音。陈凯的动作很专业，毕竟在警队时受过急救训练。
缝完最后一针，包扎好伤口，陈永仁已经虚脱地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如纸。
“谢谢。”他轻声说。
陈凯收拾好医疗用品，坐到他对面。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中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疲惫，绝望，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苗。
“我不能走。”陈凯终于说。
陈永仁闭上眼睛。“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妹妹的真相，周永昌的死，黄志诚的伤，还有韩琛名单上那些人的罪行……不能就这样算了。”陈凯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我走了，他们就赢了。小柔就白死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一个人对抗整个系统？”陈永仁睁开眼，眼神复杂，“陈凯，我比你更了解这个系统。它太庞大了，太强大了。我们只是小人物，撼动不了它。”
“那就让它从内部开始腐烂。”陈凯从包里拿出韩琛的硬盘和李国明的U盘，“这些东西，如果公开了，会发生什么？”
“会有一些人下台，一些人坐牢，但很快会有新的人顶上来。”陈永仁说，“系统会自我修复，然后继续运转。唯一不同的是，我们两个会死。”
“那就死得有意义一点。”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雨声和远处的货轮汽笛声。
陈永仁突然笑了，笑声苦涩。“你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相信正义，相信对错，相信坏人会得到报应。但在这个世界上，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警官证。封皮已经磨损，但警徽依然清晰。
“这是我的。”陈永仁轻声说，“十一年了，我每天都带着它，提醒自己是谁。但我从来没有机会真正使用它。一天都没有。”
陈凯看着那个警官证，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有个提议。”陈永仁坐直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皱眉，“你把证据给我，我去交给警队里还值得信任的人。你去菲律宾，开始新生活。”
“为什么是你去？你比我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