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日光灯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白得刺眼的光线下,连空气都显得稀薄。陈凯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手腕上的手铐连接着桌面的铁环。左肩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
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九点十七分。距离证据全球发布还有两小时四十三分钟。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穿着高级警官制服,肩章显示是总警司级别。陈凯认出了那张脸——梁振邦,助理警务处长,韩琛名单上的头号保护伞。
跟在后面的是个年轻些的督察,手里拿着记录本。梁振邦在陈凯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动作从容,像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公务会谈。
“陈凯,前毒品调查科警员,1998年因伤离职。”梁振邦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之后从事……自由职业。今晨涉嫌枪击西九龙重案组督察刘建明,目前刘督察仍在抢救中。”
陈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你手里有些东西。”梁振邦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一些关于警方内部人员的……不实指控。我也知道你已经把这些资料交给了某些境外组织。但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年轻督察递过一份文件。梁振邦推到陈凯面前。
“这是一份认罪协议。你承认所有指控——非法持有枪械、袭警、妨碍公务,以及与黑社会勾结。作为交换,检方会建议轻判,五年左右。服刑期间,我们会确保你的安全。出狱后,可以安排新身份,离开香港。”
陈凯瞥了一眼文件,没有碰。“如果我拒绝呢?”
“那就按谋杀未遂起诉。”梁振邦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知道那是什么刑期吗?二十年起步,而且是在最高安全级别的监狱。像你这样的前警察,进去后会发生什么,你应该清楚。”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日光灯的嗡鸣声。
“我妹妹,陈小柔。”陈凯突然说,“1997年6月18日失踪。你签了‘不予立案’的决定书。”
梁振邦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那是二十年前的旧案,当时证据不足——”
“不是证据不足,是你不想查。”陈凯盯着他的眼睛,“因为那晚你在金夜总会的包厢里,和韩琛谈交易。小柔听到了,看到了,所以必须消失。你下的命令。”
“你在指控一名助理警务处长?”梁振邦笑了,笑声里带着怜悯,“陈凯,你手里的所谓‘证据’,无非是一些伪造的文件和录音。法庭不会采纳,公众不会相信。而你,会成为一个陷害正直警察的疯子。”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三十分。
“还有一件事。”梁振邦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制服,“你那个小朋友,阿杰。他的船在公海被截停了,现在在我们的保护性拘留中。如果你合作,他可以安全离开。如果不合作……”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门再次打开,梁振邦离开,留下年轻督察做记录。陈凯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小柔的笑容,阿杰信任的眼神,周永昌墓碑上的照片,陈永仁留下的警官证。
他想起了电影里的台词:“我想做个好人。”
但在这个房间里,好人的定义由穿制服的人决定。
上午十点,玛丽医院重症监护室。
刘建明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监测设备显示他的生命体征稳定,但虚弱。医生说他很幸运,子弹离心脏只有两厘米,但奇迹般地没有伤及主要血管。
病房门轻轻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他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测设备,然后在刘建明的静脉注射管旁停下。
“刘督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医生的声音很低。
刘建明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然后逐渐聚焦,认出面前的人——是陈永仁,那个他下令“处理”掉的卧底。
“你……”他的声音嘶哑微弱。
“我没死。”陈永仁摘下口罩,“Mary的人救了我,伪造了我的死亡。她想用我来对付你,但我不接受她的条件。”
刘建明想按呼叫铃,但陈永仁按住了他的手。
“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你的。”陈永仁说,“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设备,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刘建明和梁振邦的对话录音,日期是韩琛死亡前一天:
“韩琛不能留了,他知道的太多。”刘建明的声音。
“处理干净,伪装成帮派仇杀。”梁振邦的声音,“还有那个卧底陈永仁,一起处理掉。他知道你的身份,太危险。”
“明白。”
录音结束。
刘建明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你从哪里……”
“韩琛的保险箱,Mary给了我备份。”陈永仁关掉录音,“现在,我也有个提议。你指证梁振邦和整个保护伞网络,换取减刑。作为交换,我会向法庭证明,你在最后关头选择与警方合作,有重大立功表现。”
“为什么?”刘建明艰难地问,“我杀了你那么多次,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陈永仁直视他的眼睛,“我是在做警察该做的事——将罪犯绳之以法。而你,现在有机会做你一直想做的事:做个好人。哪怕只有一次。”
刘建明闭上眼睛,胸口起伏。监测设备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倒计时。
“梁振邦不会放过我。”他终于说,“就算我指证他,他也有办法让我在监狱里‘意外死亡’。”
“那就在审判前把所有证据公之于众。”陈永仁说,“让全香港,全世界都看到。阳光之下,他们不敢动手。”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三十分。
“你还有时间考虑。”陈永仁站起身,“但不多。中午十二点,所有证据会全球发布。在那之前,如果你同意,联系这个号码。”
他留下一张纸条,重新戴好口罩,离开病房。
刘建明独自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了很多事:警校毕业时的宣誓,第一次穿上制服的自豪,黄志诚招募他时的信任,还有第一次收韩琛钱时的犹豫和最后的屈服。
“我想做个好人。”他喃喃自语,泪水从眼角滑落。
但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上午十一点,中环某高档写字楼顶层。
Mary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香港的街景。她手里拿着那个U盘——陈凯给她的,黄志诚用生命保护的证据。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显示着一封加密邮件,来自泰国的新合作伙伴:“货已准备好,随时可以启运。请确认付款和收货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