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设在油麻地一栋旧唐楼的三层,窗户焊着铁栏,门外有双重锁。凌晨四点,城市最沉寂的时刻,连霓虹灯都显得倦怠。
陈家驹在楼梯间停下脚步,本能地扫视四周。楼道安静得异常,感应灯在他头顶亮起惨白的光,照亮墙面上斑驳的水渍和小广告。没有异常——至少肉眼看来如此。
但不对劲。
他停在二楼半的平台,手按在枪套上,侧耳倾听。只有远处夜班巴士驶过的沉闷声响,和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太安静了。阿斌应该在一楼隐蔽处轮值,按照约定,听见脚步声就该用对讲机确认。
家驹没有用对讲机。他解开枪套扣,拔出配枪,拇指推开保险,贴着墙缓步上行。
三楼安全屋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气味——不是血,更像是化学药剂。家驹用脚尖轻轻顶开门,眼前景象让他的心脏骤停。
客厅里,阿斌仰面倒在沙发旁,双眼紧闭,胸口缓慢起伏,看起来像睡着了。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半截香烟还在冒着细烟。另一名警员小张趴在餐桌上,同样失去意识。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甚至没有椅子翻倒。
家驹迅速检查两人颈动脉——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像被深度麻醉。他冲向里间卧室。
门开着。床上被褥凌乱,窗户的铁栏完好,但莎莲娜不见了。
衣柜门半开,几件女装散落在地。家驹蹲下,看见床底露出一角黑色硬壳——是那个账本。他伸手够出来,翻开,内页被撕掉了至少十几张,边缘参差不齐。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掏出对讲机,“总部,代号7-4-0,安全屋遇袭,两名警员昏迷,证人失踪。请求医疗支援和现场鉴证,地址是……”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家驹举枪转身,只见雷蒙带着几名重案组成员冲上楼,后面跟着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家驹?什么情况?”雷蒙脸色铁青。
“被人摸进来了。”家驹简短汇报,“手法专业,用了麻醉气体之类的,阿斌和小张没受伤但昏迷。莎莲娜不见,账本被撕页。”
医护人员迅速检查昏迷警员,注射唤醒剂。鉴证科人员开始勘查现场,紫光灯扫过门把、窗台、桌面。
“窗户没撬痕,门锁完好,”一位鉴证人员报告,“入侵者很可能有钥匙,或者技术开锁。”
雷蒙看向家驹,眼神复杂。“你什么时候到的?”
“五分钟前。发现不对劲就直接上来了。”
“为什么这个时间过来?你不是该在准备上午的简报?”
家驹犹豫了一秒。“莎莲娜昨晚做噩梦后情绪不稳,阿斌电话里说她想起账本里有个代号‘K’。我想早点过来问清楚。”
“‘K’?”雷蒙皱眉。
“可能是朱滔背后的人。”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嘀嗒声。阿斌这时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环顾四周。
“斌哥!”家驹蹲到他身边,“发生了什么?”
阿斌揉着太阳穴,眼神涣散。“我……我不知道。小张说他有点饿,我泡了面,刚坐下……然后就……”他猛地睁大眼,“莎莲娜呢?”
“不见了。”家驹扶他坐直,“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声音?闻到特别的气味?”
阿斌努力回忆。“好像……有股甜味,像烂苹果。然后我就很困,特别困……”他突然抓住家驹的手臂,“驹哥,我检查过周围,十一点换班时一切正常。凌晨两点我还从窗口看过街面,没可疑车辆。怎么会……”
雷蒙的对讲机响了,他走到走廊接听。家驹起身检查被撕毁的账本。缺失的页码大约在中间部分,每页都有手写记录,旁边标注着字母和数字代码。剩下的页面里,他注意到几个反复出现的标记:“货物K-7”“转运点TW-3”“结算周期Q”。
“家驹。”雷蒙回到房间,脸色更难看了,“鉴证科在楼下后巷发现这个。”
他递过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银色警徽,边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是血。
家驹接过袋子,心沉了下去。警号属于他。
“我的警徽一直在制服上,”他声音干涩,“昨晚庆功宴后,制服送洗了,在警局洗衣房。”
“我们已经派人去查洗衣房。”雷蒙语气平静得可怕,“但问题不在这里。后巷的监控显示,凌晨三点左右,一个穿警服的人影从这栋楼后门离开,身形和你相似,戴着帽子看不清脸。那人拖着个大行李箱。”
“栽赃。”家驹吐出两个字。
“太明显了,”雷蒙同意,“但明显的栽赃也是栽赃。上面已经知道安全屋出事,媒体很快也会闻到风声。在查清楚之前,你得暂时停职。”
家驹没有争辩。他太了解程序了——证人失踪,现场发现涉案警员的疑似证物,无论多可疑,调查必须进行。
医护人员将阿斌和小张抬上担架。雷蒙拍了拍家驹的肩膀,“先回警局,把你知道的一切写进报告。不要单独行动,不要接触任何媒体。这是保护你,明白吗?”
“莎莲娜怎么办?”
“我们会全力搜救。但家驹,”雷蒙压低声音,“如果真有人能这样轻易突破安全屋,能在警局洗衣房做手脚……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家驹明白。内鬼,或者更高层的渗透。
他离开唐楼时,天边开始泛白。晨雾混着城市废气,把街道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家驹没有叫车,步行穿过逐渐苏醒的街市。早点摊飘出蒸包子的热气,报贩开始整理当日报纸,头条还是朱滔落网的新闻。
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戏剧——昨天他还是英雄,今天可能变成绑架证人的嫌犯。
他的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
接听后,那头是短暂的沉默,然后一个女声急促地说:“陈督察,别回警局。他们不会让你见我的。”
“莎莲娜?”家驹压低声音,闪进一条小巷,“你在哪?安全吗?”
“暂时安全。账本我撕了关键几页,他们拿走的是复印件,真的在我这里。”她的声音颤抖但清晰,“听着,昨晚那些人不是朱滔的手下。他们的装备、行动方式……太专业了。他们提到了‘老板’,说‘老板’要活的。”
“你怎么逃的?”
“我没逃,”莎莲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他们故意放我走的。我听见他们在走廊说‘让她跑,跟着她’。所以我从后窗水管爬下去,躲进垃圾房,等他们追远才出来。陈督察,这个账本……它不只是毒品交易记录。里面有资金流向,指向几家看起来很干净的公司,还有……”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车辆急刹的声音,莎莲娜倒吸一口冷气。
“莎莲娜?”
“有车……黑色厢型车,没车牌。我得挂了,我会再联系你。别相信——”通话中断。
家驹盯着手机,几秒后迅速回拨。已关机。
他冲出小巷,环顾四周。清晨的街道上车辆渐多,但没有黑色无牌厢型车。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莎莲娜的话:袭击者故意放她走,是为了跟踪?为了让她引出什么?或者,是为了制造“证人携带关键证据潜逃”的假象?
还有她最后没说完的话——“别相信”。别相信谁?警局同事?系统?还是所有人?
家驹拦了辆出租车。“去警察总部。”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认出他是新闻上的那个警察,欲言又止。家驹看向窗外,城市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苍白的天空。他想起陈凯站在庆功宴灯光下的样子,从容、得体、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