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柏林米特区的一间顶层公寓里,陈凯正在煮茶。茶壶是日本的铁壶,茶叶是福建的大红袍,手法是英国式的讲究。文化杂糅,如同他本人。
克莱尔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姿势僵硬。公寓的落地窗外是柏林电视塔的轮廓,但窗帘半掩,室内光线昏暗。
“伊森接受了你的建议吗?”陈凯问,没有抬头。
“他去了苏黎世见卢瑟和班吉。”克莱尔说,“按照你的指示,我给了他吉姆的行踪记录,指向这里。”
“很好。”陈凯倒茶,茶汤色泽红亮,“但他怀疑你。”
这不是提问。克莱尔吞咽了一下:“可能。他在巴黎检查了房间,找到了发射器。他对我的信任有限。”
“有限的信任也是信任。”陈凯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关键在于引导,而不是控制。伊森是那种需要感觉自己主导行动的人,所以我们给他主导的幻觉。”
克莱尔没有碰茶杯:“你答应过我,事成之后给我内奸的名字。那个真正下令杀吉姆的人。”
“我答应过。”陈凯啜饮茶汤,“但你也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仅仅是传递信息不够。伊森计划四天后潜入兰利,我需要知道具体方案:人员、时间、路线、备用计划。”
“他不会告诉我全部。”
“但他会告诉你足够多。”陈凯放下茶杯,“因为你是吉姆的妻子,因为他现在除了你和那两个技术宅,没有别人可信。利用这一点。”
克莱尔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如果我拿到信息,你怎么保证会履行承诺?”
陈凯笑了,第一次真正笑了,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克莱尔,你和我都知道,在这个游戏里,保证是不存在的。但我们可以做交易:你给我伊森的计划,我给你一个名字。之后,你可以选择复仇,也可以选择消失。但如果你试图背叛我——”
他没有说完,但墙上的屏幕突然亮起,显示克莱尔母亲在佛罗里达退休社区的实时监控画面。老人正在花园里浇水,浑然不觉自己被监视。
克莱尔的脸失去血色。
“——那么游戏规则就会改变。”陈凯平静地说,“现在,喝茶吧。茶要凉了。”
伊森站在苏黎世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天鹅在暮色中游弋。他手里拿着一台经过改装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克莱尔给的U盘数据——已经反复检查过三遍,没有隐藏恶意代码,但信息的指向性太强了。
吉姆最后三周的行踪,精确到分钟。访问的安全屋,会面的联系人,查阅的档案。其中一条线直指柏林米特区的一个地址,标注日期是布拉格行动前四天。吉姆在那里停留了两小时,没有记录会面对象。
太明显了,像是特意留给调查者的面包屑。
伊森调出那个地址的卫星图像和市政记录。顶层公寓,产权属于一家巴拿马空壳公司,租客登记名是“K.Chen”。陈凯的巢穴之一,或者他希望别人认为是他的巢穴。
平板电脑震动,一封加密邮件抵达。来自卢瑟和班吉。
“我们加入。条件:全程独立通信线路,行动计划三方确认,克莱尔只在必要时参与。设备清单已附,七十二小时内备齐。碰面地点:华盛顿特区,老地方。时间:维护窗口前二十四小时。别迟到,也别早到。”
伊森回复:“同意。设备清单第三项换成新型号,第五项加倍。我会带克莱尔。”
发送后,他删除邮件,清除记录。天鹅已经游远,湖面泛起细密的涟漪。伊森从长椅下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另一套衣服和护照。他在公共厕所更换,将之前的衣物和证件分开丢弃在三个垃圾桶里。
前往机场的路上,他买了预付费手机,拨通一个七年没有打过的号码。响五声,接起,没有声音。
“我需要去柏林,”伊森用德语说,“安静地。”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女声:“代价?”
“你欠吉姆的。”
更长的沉默。“明天下午,泰格尔机场货运区,车牌号B-AL723的冷藏车。司机知道流程。别带电子产品。”
电话挂断。伊森将手机拆解,零件扔进路边的施工地沟。
吉姆的遗产,不只是敌人和谜团,还有这些散落各处的旧债。每一笔都可能救命,也可能致命。
柏林,凌晨两点。
伊森蜷缩在冷藏车的夹层里,呼吸着冰冷带着鱼腥味的空气。车辆已经静止二十分钟,司机按照指示没有与他交流。这是吉姆多年前建立的一条走私通道,用来移动人员,不被常规检查发现。
夹层门从外部打开,手电筒的光束刺入黑暗。
“出来。”是那个沙哑的女声。
伊森爬出夹层,发现自己在一个废弃的鱼市场仓库里。面前的女人六十多岁,穿着油腻的工作服,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和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她叫埃尔莎,东德时期的情报员,德国统一后成了自由走私者。
“吉姆死了。”埃尔莎说,不是问候。
“我知道。”
“你惹的麻烦比他还大。”她用手电筒照了照伊森的脸,“中情局、欧洲刑警、国际刑警,都在找你。还有一伙专业的,不是官方,更危险。”
“陈凯的人。”
埃尔莎点头:“他们在柏林很活跃。三天前,两个我认识的中介消失了,常去的酒吧有人说他们在打听‘一个美国特工’的行踪。你住哪里?”
“还没决定。”
“那就住这儿。”埃尔莎指向仓库深处,“楼上有房间,基本设施,没有网络,没有登记。一天两百欧,现金。额外服务另算。”
伊森跟着她穿过堆满废弃木箱和渔网的空间,登上铁楼梯。楼上的房间比想象中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洗手池。窗户被木板封死,但有通风口。
“食物和水在楼下冰箱,自己拿。”埃尔莎在门口停顿,“吉姆帮过我女儿,所以这次免费。但只限今晚。明天你必须决定:离开柏林,或者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我报价。”
“我需要观察一个地方。”伊森说,“米特区的一栋公寓楼,顶层。不进入,只是观察。”
埃尔莎眯起眼睛:“那地方我知道。最近进出的人很杂,安保严密,不是普通富人。观察多久?”
“到明天这个时候。”
“五百欧,提供望远镜和三个移动观察点。再加两百,我可以给你弄到建筑平面图,老版本,但结构应该没变。”
“成交。”伊森从鞋跟里取出卷起的欧元钞票——巴黎时准备的应急资金。
埃尔莎接过钱,没有数。“一小时后,我带你去看第一个观察点。现在,休息。你看上去像一周没睡了。”
她离开后,伊森检查房间。没有摄像头,没有窃听器,至少没有他设备能检测到的型号。他从包里取出扫描仪,再次确认,然后才允许自己坐下。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能睡。闭上眼睛,就是布拉格的火焰,吉姆中断的通讯,莎拉苍白的脸。还有克莱尔,在巴黎昏暗房间里的克莱尔,她的悲伤那么真实,但她的故事太过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