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九龙城寨旧址附近，深夜十一点。
雨下得像天空被撕开了无数道口子，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彩。巩伟蜷缩在一栋废弃唐楼的三层窗户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监视着对面仓库的动静。雨水顺着破损的窗沿滴落，在他脚边积成一个小水洼。
他看上去和香港街头的任何一个小混混没什么两样——油腻的头发，褪色的牛仔夹克，眼神里带着刻意装出的凶狠和疲惫。只有他自己知道，夹克内衬里缝着的那枚银色警徽此刻正灼烧着他的皮肤。
“阿伟，看到什么没有？”
对讲机里传来粗哑的声音，是甫光的手下阿虎。巩伟按住通话键，让声音听起来足够不耐烦：“鬼影都没一个。你确定是今晚？”
“甫爷说今晚就是今晚。盯紧了，对方带的是现钞，三百万美金。”
巩伟松开按键，目光重新投向对面。仓库门口停着两辆黑色面包车，车牌被泥浆故意遮掩。按照情报，这是来自东南亚的军火贩子，要和甫光交易一批从乌克兰走私来的自动步枪。而巩伟的任务，是在交易过程中收集甫光集团与内地某官员资金往来的证据——上级怀疑，这笔军火交易的利润，正是那位官员贪污洗钱链条中的一环。
手表指针指向十一点三十分。
仓库门开了。
五个身影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手提银色金属箱。几乎同时，街角驶来三辆车，中间那辆奔驰车门打开，甫光弯腰下车。
即使在百米外，巩伟也能认出那个标志性的身影——甫光总是微微佝偻着背，像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猎豹。他穿着不合时宜的唐装，手里把玩着两个钢球，碰撞声在雨夜中隐约可闻。
交易开始了。
巩伟取出微型相机，调整焦距。雨太大，画面模糊不清。他咒骂一声，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设备——一个伪装成收音机的信号拦截器。如果能捕捉到他们的通话内容，或许能获得更多信息。
就在他调试设备时，异变突生。
街道两侧突然冲出四辆摩托车，引擎轰鸣撕裂雨夜。骑手戴着全罩式头盔，手持冲锋枪，对着交易双方疯狂扫射！
“操！黑吃黑！”对讲机里阿虎的尖叫刺耳。
巩伟心脏骤停一瞬。计划中没有这一环！他本能地按下相机快门，捕捉混乱场面。子弹击中金属箱，火花四溅。甫光的手下迅速还击，街道瞬间变成战场。
仓库里的电灯突然全部熄灭。
不，不是熄灭——是有人切断了电源。整个街区陷入黑暗，只有枪口喷吐的火光和偶尔划过的车灯照亮雨幕中扭打的人影。
巩伟大脑飞速运转。第三方介入？警方的行动？不对，如果是香港警方，早该有警笛声和扩音器警告。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突袭，目的不是逮捕，而是歼灭。
他必须撤离。作为卧底，卷入这种级别的火拼等于送死。但甫光如果今晚死在这里，所有线索都会中断，数月的潜伏付诸东流。
犹豫只在电光石火间。
对讲机再次响起，这次是甫光本人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阿伟，你在制高点。看到狙击手了吗？”
巩伟扫视周围建筑。黑暗中，对面旧楼天台确实有反光——瞄准镜！
“十点钟方向，天台水箱后面，至少两个。”他压低声音。
“好。”甫光顿了顿，“我的人被困在车里。你从后面绕过来，把东面的杂鱼清理掉。”
这是命令，也是试探。如果巩伟拒绝，他的卧底身份将立即受到怀疑。
“收到。”
巩伟抓起脚边的帆布包，里面有一把准备好的手枪——枪号被磨掉，和香港黑市流通的货色无异。他检查弹匣，十五发，满的。
从消防梯快速下楼时，他瞥见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车窗半开，里面似乎有人正观察着这场屠杀。但来不及细看，枪声已逼近。
后巷堆满垃圾，腐臭味混杂着火药味令人作呕。巩伟贴着墙移动，听到前方拐角处有脚步声。他屏住呼吸，看到一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枪手正背对着他，朝甫光手下藏身的车辆方向射击。
这不是普通的黑帮分子。装备专业，动作干净利落——是雇佣兵。
巩伟抬手瞄准，又放下。杀人？即使是在卧底任务中，这也越过了他的底线。他弯腰捡起半块砖头，用力扔向对面的铁皮垃圾桶。
“哐当！”
枪手瞬间转身射击，子弹击中垃圾桶。就在这半秒的空当，巩伟冲上前，用手枪狠狠砸向对方后颈。枪手闷哼倒地。
巩伟缴了他的冲锋枪和通讯器，听到里面传来简洁的指令：“目标B逃脱，向码头方向移动。二组拦截。”
目标B？是甫光吗？
他冲出巷口，正好看见甫光的奔驰车撞开一辆摩托，朝西疾驰而去。而摩托车手在翻滚起身后，竟然从怀里掏出火箭筒！
“疯了……”巩伟喃喃。
火箭弹拖着尾焰射出。奔驰车急转弯，火箭弹击中路边报刊亭，爆炸的气浪将巩伟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变成慢动作：燃烧的报刊亭、飞散的报纸、在火光中挣扎的人影。
他爬起来，发现手里还抓着那个缴获的通讯器。里面换了一个声音，冰冷而平静：“清除所有目击者。包括我们的人。”
什么意思？连自己人都杀？
枪声再次密集。但这次不是对着甫光的人，而是那些摩托骑手被来自暗处的子弹一个个击倒。巩伟瞬间明白——这是灭口。无论今晚是谁策划了这场袭击，都不打算留下任何活口。
包括他。
子弹打在身旁的墙壁上，碎石飞溅。巩伟翻身躲到一辆废弃轿车后，透过破碎的车窗，他看到三个持枪者正呈扇形向他包抄。不是警察，不是普通匪徒，是职业杀手。
必须突围。
他计算着距离和角度。前方十五米有个地铁站入口，如果能在——
“警察！放下武器！”
警笛声终于响起，红蓝闪光刺破雨幕。数十辆警车从街道两端涌入，全副武装的警察以车门为掩体举枪瞄准。
巩伟僵住了。被香港警方逮捕？他的卧底档案只有内地最高警局极少数人知道，香港警方会把他当作普通悍匪处理。如果身份暴露，不仅任务失败，还可能引发外交风波。
包围圈在缩小。
杀手、警察、燃烧的街道、尸体。他身处一个致命的三角区。
就在此刻，他看到了她。
一辆警车旁，一个穿着防弹背心的女警官正在指挥小队。雨水打湿了她的短发，贴在额前，但她的眼神锐利如鹰，手势干净利落。她的胸牌在火光中一闪而过：高级督察，方逸华。
巩伟听说过这个名字。香港警队的明日之星，破获多起大案，以果敢和敏锐著称。她正在朝他的方向指来，显然已经发现了他这个“漏网之鱼”。
没有时间了。
巩伟做出决定。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从车后冲出，不是朝地铁站，而是直奔方逸华所在的方向。警察们猝不及防，子弹追着他的脚步。他在雨中狂奔，像一头绝望的困兽。
方逸华看到他冲来，迅速举枪：“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