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真正刮起来那天，梧桐街下了第一场雪。细碎的盐粒在空中打着旋，落在薄荷叶上，像给绿意镀了层冷霜。我伸手去接，雪在掌心化开，凉得刚好，像旧年未干的泪，也像新年提前到的祝福。
06趴在窗台，鼻尖冻得通红，却固执地不肯关窗。他把最后一片薄荷摘下来，塞进小布袋，挂在我脖子上，说：“让它也尝尝雪的味道。”我由着他折腾，孩子把冬天当作游乐场，我只能当陪练。
雪越下越大，街角面包房早早熄灯，老板在门上挂了“暂停营业”的木牌，缝隙里飘出奶油和焦糖的气味，像给冷空气加了点软边。我提着空保温壶，去街口打热水——事务所的老热水器罢工三天，维修工说配件得到年后才有。我无所谓，北风而已，比零度仓的冷气温柔多了。
热水打回来，06把壶放在脚边，像抱一只暖猫。他低头扒拉平板，屏幕上是新委托的资料——失踪三年的大学生，家属愿意出全部积蓄，只求一个真相。资料里夹着一张照片：男孩站在图书馆台阶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缺了门牙的位置，和06一模一样。我侧头看孩子，他正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像要从像素里抠出一条路。
“接吗？”他问。
“接。”我答得干脆，像给整个冬天按了确认键。
雪夜适合出海，也适合藏人。我们把【晨曦】重新拖下水，船身被雪洗得发亮，像给旧船镀了层银。06把船尾的“浪人归港，薄荷留香”重新描了一遍，油漆在低温下干得慢，字边晕开一点，像被浪舔过，也像被时间偷吻过。
我们出海，不是为了逃，是为了找——找一个失踪的男孩，也找一段被雪掩埋的过去。雷达显示，目标最后出现的坐标，在邻省一处废弃渔港，那里人迹罕至，却靠近一条走私航道。雪落在甲板上，积了薄薄一层，像给船铺了层软垫，踩上去“咯吱”作响，像给黑夜配了节拍。
船靠岸时，雪停了，月亮却亮得过分，像谁故意摆拍的。废弃渔港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破旧网具，发出“呜呜”的低鸣，像给失踪者唱的挽歌。我握着电筒，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向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小屋——雷达显示，那里有人。
门没锁，吱呀一声推开，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潮腥和血腥味。屋内，一个男孩被绑在椅子上，嘴被胶带封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却还在呼吸。我冲过去，撕开胶带，他虚弱地喊：“救我……”
06已经割断绳索，把孩子扶到床上，用小瓶装的热水给他暖手。我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张海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一片海域，旁边写着：【R.X·最后一批货】。我指尖发紧，像被旧年幽灵攥住喉咙。
男孩说，他是被拐来的，和他一样的，还有七个，被关在附近一艘改装渔船上，准备今晚出海。他把渔船编号写给我，字迹歪歪扭扭，却倔强地立在那里，像给黑夜点了盏小灯。
我掏出手机，信号微弱，却足够发出定位。我把坐标发给沈雁，附带一句：【R.X残党，最后一批货，请求支援】。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像给整个夜晚按了确认键。
雪又开始下，细碎的盐粒变成鹅毛，落在船甲上，积了薄薄一层。我们把孩子抱上【晨曦】，用救生衣裹得严严实实，像给冬天盖了层被。06把最后一片薄荷塞进他嘴里，说：“含着，别睡。”孩子点头，眼泪却滚下来，像给雪夜加了点盐。
我们守在船头，看远处那艘改装渔船亮着灯，像给黑夜点了颗会眨眼的星。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像给眼睛加了层滤镜，看什么都带着光。我握着电击棍，掌心却不再出汗——北风而已，比零度仓的冷气温柔多了。
沈雁的回复很快传来：【支援已出发，预计半小时到达】。我抬头，看雪越下越大，像给整个夜晚盖了层被，也像给余生定了味——苦尽，甘来。
半小时后，改装渔船被包围，七名少年被救出，R.X残党被押上警车。雪落在警灯上，化成水，像给整个夜晚洗了把脸。我站在岸边，看孩子们被一一抱上救护车，眼泪却滚下来，像给雪夜加了点盐。
06站在我旁边，小手紧紧攥着我衣角，像怕我被风吹走。我弯腰，与他额头相抵，轻声说：“我们做到了。”
他点头，眼泪却滚下来，像给整个夜晚加了点糖。
雪还在下，细碎的盐粒变成鹅毛，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我伸手，接住一片，看它化在掌心，像给余生定了味——苦尽，甘来。
我把那片雪贴在胸口，心跳透过掌心传来，温柔而坚定，像给整个夜晚盖了确认章——
雪落之前，我们找到了失踪的男孩，也找到了被雪掩埋的过去。
雪落之后，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