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流托着我们,像温水里悄悄移动的树叶,不声不响,却把整个早晨都推得东倒西歪。
我跪在船尾,耳朵贴住板缝,听水底下传来“咕噜——咕噜”的轻响,像有人在深海里吹泡泡糖,一个泡破了,又一个泡鼓起。
那是暖流与冷流在接吻,薄荷味的糖汁被撕成丝,缠在船骨上,把裂缝悄悄缝合。
06趴在船舷,把小手指伸进水里,指尖立刻镀上一层淡绿,像被夏天染了指甲。
他惊喜地回头:“姐,水在发烧!”
我伸手探温,果然比皮肤高出一度,像摸进一只刚刚离巢的鸟肚子,软、热、带着小心翼翼的颤。
薄霜立在桅边,用K的白发缠住断舵轮,轮柄垂到水面,发梢被糖流泡软,像一条顺从的水草,却固执地指向东北——
那里,七公里外的补给点,正从晨雾里吐出第一口白烟。
风忽然变得害羞,不再尖叫,只把呼吸藏在浪底下,偶尔“噗”地吐一个泡,像偷偷递纸条的小女生。
帆软软垂着,被糖流推得微微鼓腹,像吃饱后打盹的猫,懒得再伸爪。
世界安静得过分,只剩马达偶尔“咔”地一声轻咳,像老人在梦里清嗓子,又翻身睡去。
我趁机检查船骨裂缝——
塑料板仍牢牢卡死,薄荷浆凝固的绿血,被暖流泡得发软,却未脱落,反而渗进木纤维,像给伤口缝一层可吸收的线。
我伸手轻按,板沿竟透出淡淡清凉,像把一片叶子贴在滚烫的额角,舒服得让人想哭。
06凑过来,把耳朵贴在板上,小声说:“它在唱歌。”
我屏息,果然听见极轻极轻的“嘶——嘶”,像薄荷糖在舌尖化开,又像远处有人在吹口哨,却找不到嘴。
薄霜忽然伸手,示意安静。
他绿瞳微敛,像冰面裂开春纹,全部注意力都投向右前方——
那里,糖流边缘,水面浮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银线,一闪即逝,像有人用镜子反射阳光,又迅速收回。
“碎浪前锋?”我低声。
他摇头,声音比风还轻:“是心跳。”
我一愣。
他伸手入水,双指并拢,像给海面把脉——
三秒后,他抬头,绿瞳亮得吓人:“水下有船,距离八百米,正被糖流拖来,速度与我们一致。”
06小脸煞白,却倔强地挺直背:“是K?”
薄霜抿唇,像冰刃抵住舌尖:“不确定,但……心跳很像。”
我心脏“咚”地一声,像被冰锤钉住,却又莫名发烫。
K昨夜推艇离岸,消失在墨黑里,如今却借糖流回来?
还是零度仓的追兵,借薄荷味当诱饵,引我们入网?
来不及多想,我扑到船尾,把子灯调到最弱,让光柱只照水面十米,像给世界留一条缝,缝后是我们的藏身洞。
薄霜已抽刀,用K的白发缠在刀柄,发梢垂到水面,像一条顺从的水草,却随时能变成勒绳。
06把绿游泳圈悄悄推下水,圈上黑布被风压低,像半面熄灭的旗,先下水探路。
我们三人同时屏息,耳朵贴住船舷,听水底下那个“心跳”越来越近——
“咚——咚——”
像有人在黑暗里敲铁栏,却找不到节奏。
八百米,七百米,六百……
银线再次浮起,却不再一闪即逝,而是一条持续的细链,像有人在水面撒一把碎镜,被糖流拉成直线。
我眯眼,终于看清——
那是一艘橡皮艇,银灰外皮,倒扣在水面,艇底朝天,像一条死去的鲸,被暖流悄悄推着走。
艇身裂口处,漂出几片薄荷叶,绿得发亮,像给死亡点几盏小灯。
我心口一紧,却听薄霜低声:“艇下有人。”
我一愣,随即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