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白光猛地一闪,高宇只觉得身体一轻,像是从高处直直坠落。等重新找回身体的实感时,他已置身于一个绝对空无的境地。
四下全是纯粹的白色,没有墙壁,没有顶棚,也没有地板,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边界的存在。脚下踩着坚实,却看不见实体,仿佛踏在光之上。令人不安的虚无包裹着他,这里连空气流动都感觉不到,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嗡鸣,还有心脏因未知而加速搏动的闷响。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试图在这片绝对空寂中捕捉到什么。
就在这片死寂里,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它不来自任何方向,倒像是直接在他颅腔内共鸣,冰冷、平稳,不带丝毫人味儿,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敲在神经上:
“欢迎来到大型剧本杀——冷战列车。”
高宇猛地环顾,纯白依旧,空无一人。那声音继续宣告,如同神明宣读既定命运:
“您的任务是与议员接头,保护他手中有关S国和M国的和平文件,保证两国之间的和平。”
“重复,此任务优先级:最高。失败后果:不可估量。”声音里添了丝不容置疑的强制,仿佛来自某个高高在上的指挥中心。
他还想细究任务背后的意味,那股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又一道撕裂视野的白光!这次感觉更粗暴,像整个空间被硬生生折叠、撕开。他本能地闭紧眼,再睁开时,喧嚣声、气味、拥挤的人潮如同决堤洪水瞬间涌入感官,将他从极致静寂抛入鼎沸的、充满历史厚重感的凡尘。
他正站在一个古老恢弘的列车站台上,时间仿佛凝固在了二十世纪中叶。
巨大拱形玻璃顶棚因年久失修布满污渍,投下斑驳昏暗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煤烟味、钢铁冷却的金属腥气、廉价古龙水、厚重羊毛呢大衣上的樟脑丸味道,还有无数身体挤在一起产生的浑浊气息,共同构成了一种属于工业时代的、粗粝压抑的基调。巨大蒸汽机车头在轨道尽头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不时喷涌出嘶嘶作响的白色蒸汽,将整个站台笼罩在潮湿雾气里,模糊了人们的视线。
站台上的人群穿着色调灰暗、剪裁保守的大衣或制服,步履匆匆,脸上普遍带着被意识形态和生存压力打磨过的疲惫与警惕。他们的眼神很少与他人直接接触,偶尔扫视周围时也带着审视的意味。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宣传海报,印着紧握的拳头、象征工农的齿轮麦穗标志,以及字体粗壮的标语,内容无外乎“警惕外部渗透!”或“为了共同的未来而团结!”,字里行间充满紧张暗示。悬挂在柱子上的广播喇叭,正以毫无波动的女声循环播报列车信息,并夹杂着关于“秩序”、“责任”与“胜利”的简短口号。
他身旁站着四个人。
梁凘和琳可几乎同时看向他,三人眼神迅速交换,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紧绷。梁凘下颌线绷得很紧,他像头感知到危险的猎犬,身体微侧,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环境,特别是那些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和海报上的标语,试图解读出潜在风险。琳可脸色有些苍白,她下意识靠近高宇半步,这陌生而充满无形压力的环境让她不安,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敏锐地观察人们的衣着、举止,以及站台上的各种标识,试图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
除了他们,还有个看起来年纪相仿的男生,穿了件不合身的、像是旧货市场淘来的棕褐色夹克,脸上带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迷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又像被这沉重氛围压得喘不过气。
而另一个,则是那个在西弗弗酒店大厅有过一面之缘、眼神疏离的衬衫男。他穿了件质地尚可但款式陈旧的深色风衣,领子竖起,此刻正背靠站台柱子,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站台上的一切。他的目光尤其在那几个明显是“便衣”、眼神锐利的人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又扫过海报标语,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布置的戏剧。
短暂沉默被梁凘打破,他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但刻意压低了音量,带着在陌生环境下本能的谨慎:“梁凘,这是琳可,那个是高宇。”他用一个快速、不引人注目的手势指向两人,动作干脆,带着在压力下试图建立信任和秩序的迫切。
见状,那个面带倦容的男生也赶紧开口,声音有些含糊,带着紧张:“陈奇。”视线在梁凘、高宇和琳可之间游移,似乎在寻找可以依附的、相对安全的团体。
四人目光自然落在最后一个男人身上。他感受到注视,缓缓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脸上没有任何欢迎或合作的意味,只是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端木凉。”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带着置身事外的冷漠。介绍完,他便不再看他们,视线重新投向川流不息的人群,仿佛已完成某个必要的、令人厌烦的社交程序。
正当几人之间弥漫着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无力感和相互警惕的沉默时,不远处人群中传来一阵不和谐的骚动。
“起来,别挡老大的路!”两个身着剪裁夸张、颜色鲜艳、在这片灰暗背景中格外刺眼的西装、头发如火焰般猩红的男人,正粗暴推搡着一个蜷缩在角落、试图向旅客售卖香烟的小女孩。女孩瘦弱的身子被推得踉跄,盛放香烟的木箱子脱手飞出,几包印着陌生商标的香烟散落在地。其中一个红发男脸上带着属于街头混混的狞笑,抬脚就要踩向那些散落的货物,这种行为在强调“秩序”的环境下显得格外嚣张。
几乎是本能反应,高宇、梁凘、琳可三人交换了个眼神,无需言语便同时冲了过去。陈奇愣了一下,看着冲出去的三人,又看了看站在原地不动、仿佛事不关己的端木凉,脸上掠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咬咬牙,像被裹挟般跟了上去。而端木凉,只是冷漠地瞥了眼骚动方向,注意到不远处几个“便衣”也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嘴角那丝嘲讽意味更浓了,然后像没事人一样,慢悠悠地、几乎以观察社会实验般的步伐,缀在最后面。
“住手!”高宇第一个赶到,声音因愤怒而有些紧绷,在这充斥着各种噪音的站台里并不算太突兀。他一把抓住那个抬脚的红发男手腕,力道之大让那人脸上狞笑瞬间变成错愕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另一个红发男见状,用带着浓重伦敦腔口音的脏话骂了一句,转身就将拳头挥向高宇面门。然而他拳头还在半路,就被侧里冲来的梁凘一记干净利落的侧踹狠狠踹在腰侧!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倒退几步,重重撞在贴满宣传画的站台柱子上,脸上写满痛苦和难以置信,似乎没料到会遇到如此强硬的反击。
“浑蛋!”被高宇捉住手腕的红发男吃痛,眼中闪过亡命徒的凶光,空着的另一只手迅速从西装内袋抽出寒光闪闪的小刀,刀尖毫不犹豫直刺高宇小腹!动作狠辣精准,显然并非普通混混。
“喂,你们两个,回来!”一个低沉、沙哑而充满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掌控局面的力量。
听到这声音,持刀红发男动作瞬间僵住,刀尖在高宇衣襟前不足一寸的地方停下,仿佛被无形线拉住。倒地的那个也挣扎着爬起来,眼神畏惧地看向声音来源,刚才的凶狠荡然无存。高宇感觉到对方手腕力量松懈,也顺势松开手,心脏仍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你们等着,别再让我们见到你们。”持刀红发男恶狠狠瞪了高宇一眼,语气色厉内荏。他迅速收起小刀,和同伴一起,像两条接到命令的鬣狗,一路小跑,谦卑地汇入人群,最终簇拥到一个被许多面色冷峻、穿黑色大衣的随从环绕、身材肥胖、叼着粗大雪茄的男人身边。那胖子甚至没看高宇他们一眼,只是用戴宝石戒指的手指轻轻弹了弹雪茄灰,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脚下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们是什么人?”高宇看着那伙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低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搏斗后的微喘。刚才瞬间的生死交锋让他的肾上腺素仍在飙升,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潮湿和肌肉的轻微颤抖。那胖子和他的随从,散发着与周围普通旅客截然不同的、危险而有权势的气息。
“黑帮?……大概吧。”陈奇不确定地回答,目光还心有余悸地追随着那个胖子背影,下意识拉了拉自己不合身的夹克领子,仿佛这样能获得一点安全感。“看他们样子,可不是一般混混。”
“没事吧?”琳可已经蹲下身,轻柔地将那个吓坏的、穿打补丁旧衣服的女孩扶起,帮她拍去身上灰尘,声音温和而带有安抚的力量,与周围冰冷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女孩瑟瑟发抖,大眼睛里噙满泪水,惊恐地看着四周,说不出话。
这时,端木凉才姗姗来迟。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目光落在女孩掉落的、被琳可捡起放在一旁的木箱上,那里面除了香烟,似乎还有些别的、用油纸包裹的、不见得合法的小商品。
“哦,有烟啊。”他语气平淡,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质钱包,样式古老,与这个时代倒是契合。“这副本还不赖,知道给玩家分配资金。”他自言自语般说着,像评论游戏设定,抽出了几张印着陌生领袖头像和复杂防伪纹路的纸币。
人群似乎对这类冲突司空见惯,短暂骚动后便恢复了麻木的流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偶尔有几个警惕的目光扫过他们这几个“不安定因素”。女孩惊魂未定地上下打量着这群出手相助的陌生人,没说话,眼神深处除了感激,似乎还有种更深沉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恐惧。她默默从木箱角落里取出个看起来略显陈旧、与其他香烟品牌不同的烟盒,迅速塞给端木凉,仿佛在完成一桩隐秘交易。端木凉接过烟,将钱放在女孩手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交流,甚至没看女孩眼睛。
女孩像受惊的小鹿般攥紧钱,低着头,迅速转身钻进熙攘人群,很快消失在那片灰暗浪潮之中。
“连句谢谢都不说…”高宇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并非图求回报,但这种在危险相助后得到的、近乎冷漠的回避,还是让他感到一丝属于这个时代的寒意,仿佛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在这里是稀缺品。
端木凉熟练地划着了根印着工厂标志的火柴,橘红色火苗在略显昏暗的站台里跳跃着,点燃了香烟。他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个又大又圆的烟圈。灰白色烟雾在站台浑浊的、带着铁锈和煤灰味道的空气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暂时隔绝了外界令人压抑的氛围。
“小鬼们,”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淡淡嘲讽和一种仿佛看透世事的疲惫,“见你们几个还是小孩我才和你们说的,这个世界是无情的,不要妄想有付出就有回报。”他的目光扫过高宇还带着愠怒和不解的脸,又看了看梁凘紧握的拳头和琳可微蹙的眉头,最后落在陈奇那张写满不安与顺从的脸上。“尤其是在这种地方,‘善良’往往是死得最快的那一个。”
高宇被那带着浓烈烟味和冰冷现实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舒服,也是为了避开那象征性地飘向自己的、带着训诫意味的烟圈,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目光落在墙壁上海报那坚硬的标语字体上。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悠长、仿佛能撕裂灵魂的汽笛声划破了站台喧嚣,火车铃铛被站台工作人员急促摇响,发出“叮叮当当”的、不容置疑的催促声。巨大蒸汽机车头再次喷出浓厚的、带着硫磺味的白雾,如同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准备将这列载着秘密、欲望与未知命运的列车,推向深不可测的前方。
旅程,或者说,在这场冰冷对峙的阴影下的生存游戏,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