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末年,黄巾乱起,汉家天下早已是风雨飘摇,那层维系体面的遮羞布,终究被扯得干干净净。
乱世一至,豪杰并起,逐鹿中原的烽烟燃遍九州。连年征战,尸山血海堆下来,最后能站稳脚跟、三分天下的,也就三家而已——北方曹魏、西蜀刘汉、江南孙吴。
常言道:英雄迟暮随云去,世事浮沉谈笑间。
建安二十五年,岁在庚子,正月。洛阳城的寒风还带着彻骨的凉意,曹操曹孟德,这位曹魏基业的奠基人,率军自襄樊前线归来。
不久前,他刚联手孙权,大破刘备麾下北伐大军,连那位让他又爱又惜的关羽,最终也落得身首异处,还是他以诸侯之礼,收敛了关羽的首级安葬。
这一战,孙权夺了刘备的荆州,孙刘联盟彻底反目。此后刘备再想北伐,便只能从汉中出兵攻打雍凉,前路艰险,难成大业。至于孙权的东吴,曹操向来不甚在意——资质有限,守成尚可,终究成不了气候。荆州落在孙权手里,可比在刘备那儿让他安心多了。
病榻之上,曹操已是垂垂老矣。他回望一生,少年时的志向还清晰如昨:想做一郡太守,教化百姓、耕牧一方;又想当一名将军,讨贼立功、封侯拜将,死后墓碑上能刻上“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便此生无憾。
可世事弄人,走着走着,他竟成了权倾朝野、足以代汉自立的人物。
麾下群臣屡屡劝进,让他登基称帝。曹操心里清楚,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文武百官,早已形成了庞大的利益集团,唯有他坐上龙椅,这伙人的利益才能最大化。可他终究不肯。面对群臣“天命所归”的劝谏,他只淡淡一句:“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是自我安慰也好,是坚守初心也罢,要立皇帝,便立他的儿子吧。他曹操这一生,生是汉臣,死是汉鬼,也算对得住年少时的那份赤诚。
回到洛阳没几日,一代枭雄曹操,溘然长逝,享年六十六岁。
可这世间的纷争,并未因他的离去而平息。蜀伐吴、蜀伐魏、吴伐魏,曹丕篡汉建魏,继而伐蜀征吴;司马氏篡魏立晋,晋灭蜀、平吴,天下重归一统。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接踵而至,衣冠南渡,十六国林立,南北朝混战不休。直到隋朝一统,开凿大运河、三征高句丽,又有瓦岗起义,大唐崛起,灭东西突厥、武周夺权、安史之乱、吐蕃侵扰、黄巢起义……而后是五代十国的更迭,契丹建国,交趾独立,宋朝立国,西夏崛起,宋辽、宋夏战火不断……
一幕幕乱世图景,如过眼云烟。生民如草芥,在战火中生生灭灭。转眼之间,已是公元1116年——宋政和六年,辽天庆六年,金太祖收国二年,西夏雍宁元年。
距曹操逝世,已然八百九十六年。
正月的某个深夜,曹操正处于一片昏沉之中,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柔中带刚:“大郎,起来吃药了。”
“吾已然身死,莫非竟死而复生?”曹操懵懵懂懂间,心头竟涌起一丝狂喜。他缓缓睁开双眼,只见一盏孤灯散发着惨淡的光,床畔坐着一位容貌秀丽的少妇,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眼神中透着几分异样的热切:“大郎,喝了这药,你心口的疼就好了。”
心疼?曹操满心疑惑。他一生受头风病困扰,何时有过心疼的毛病?再看这少妇,眉目生疏,绝非他魏王府中的侍妾。
他生性多疑,当年太医吉平意图用毒药害他,险些丧命,自那以后,对入口之物便格外谨慎,怎肯轻易喝下这来路不明的汤药?
他抬眼打量四周,床榻、桌椅、屋内陈设,全是陌生模样。他的魏王宫何等恢弘壮丽,这里分明是寻常市井人家的居所。
曹操眉头紧锁,沉声道:“汝是何人?为何将孤掳到此处?许褚何在?”
那少妇见他面色阴沉,起初有些惊慌,可听到他自称“孤”,还询问“许褚”,反倒镇定下来,冷笑道:“你这厮莫不是失心疯了?还许褚,怎么不叫关公?”
曹操闻言,心头巨震,猛地坐起身来:“汝是关羽的同党?欲为他报仇雪恨?”
少妇不耐烦起来,没好气道:“武大!给你几分脸面,你倒装疯卖傻起来!老娘哪有闲工夫伺候你?快快喝药!”
曹操见状,越发不肯喝,冷笑道:“贱妇,竟敢意图毒杀孤?汝先喝几口,孤再饮不迟。”
这少妇正是潘金莲,碗中早已掺了砒霜,本想趁半夜结果武大郎的性命,没想到被他识破,顿时慌了神。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横下心来,一手揪住曹操的耳朵,一手端着药碗便要往他嘴里灌。
曹操暗叫不妙:孤不知被何人掳至此处,许褚等亲信不在身边,自己又久病体虚,难道一世英雄,今日竟要殒命于这贱妇之手?
这般想着,他心中不甘,一边死死咬紧牙关,一边奋力一拳砸向少妇的脸庞。
他本以为自己年迈体衰,这一拳定然没什么力道,谁知拳风呼啸,竟颇有几分气力。少妇惨叫一声,当即从床上滚落到地,翻了个跟头。
“古怪!吾何来这般气力?”曹操又惊又喜,连忙跳下床来——更奇的是,这具身体竟异常利索,仿佛回到了年轻之时。
他来不及细想,只当是天命保佑,双目圆睁,大喝一声:“贱妇竟敢害孤?孤先取你性命!”
他几步冲到倒地的少妇面前,此时潘金莲正欲爬起,被曹操飞起一脚踢中心窝,再次摔倒在地。她还想挣扎,曹操一脚死死踏住她的背心,左手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拎起,右手捡起地上一块破碎的瓷片,便要往她白皙的脖颈划去。
潘金莲见他动了杀心,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着哀求:“大郎饶命!奴家纵然有千般不是,好歹与你是结发夫妻,求大郎饶奴这一次,奴家此生再也不敢有半点异心!”
曹操手中的瓷片已然触到她的脖颈,闻言蓦然停住。他心中暗忖:这妇人莫非是疯了?吾的正室先是丁氏,后是卞氏,何曾识得这等贱妇?若她真是疯癫,吾正好趁机套话,查出幕后主使是谁。
想到这里,他脚上力道加重,厉声道:“贱妇!既然孤是你夫君,你为何胆敢加害于我?速速说出幕后主使,孤看在夫妻情分上,饶你不死。”
潘金莲本是婢女出身,容貌虽美,见识却浅薄。如今生死关头,哪里还敢隐瞒,便一五一十地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如何失手掉落叉杆打中西门庆,如何被王婆邀去做衣服时与西门庆再次相遇,如何被他勾搭成奸,武大郎捉奸时如何被西门庆一脚踢成重伤,西门庆如何担心武松归来报复,王婆如何献计毒杀武大郎,让她与西门庆做长久夫妻,又如何弄到砒霜混入药中……
曹操越听越疑惑:若这女人是疯了,这番话却条理清晰、句句在理;若她没疯,那自己堂堂魏王,怎就成了卖炊饼的武大?不仅妻子与人私通,捉奸还险些被打死,这岂不是个窝囊废?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楼下传来一个头陀打更报晓的声音,手中铁木鱼敲得“噔噔”作响,口中高声诵着佛偈:“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请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
那声音空灵悠远,伴着木鱼声,直叩人心。曹操想起自己一生的功过是非,不由得痴了,心中暗道:“此人所言颇有深意,吾当请他入府详谈。”正欲唤人去请,才猛然想起此处并非魏王府。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潘金莲,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前世因,今生果。莫不是我前世杀人如麻、造孽太多,今生才转世成这受人欺凌的武大郎?前世我专好强夺他人妻子,今生便落得妻子与人私通的下场?多半是了!若非我忽然觉醒了前世记忆,只怕这武大郎的性命,早已丧在这奸夫淫妇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