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察言观色，见秦明眉宇间郁结着一股郁气，便知他虽是落了草，心里却未必甘心情愿。
在他看来，秦明之所以归顺宋江，无非三点缘由：其一，宋江“及时雨”的名头太响，江湖上无人不晓，这般人物放下身段礼贤下士，换谁也难拂其意；其二，秦明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人家先坑得他家破人亡，再摆出低姿态软言相求，他便没了主意，只能被动接受；其三，虽说绰号“霹雳火”，性子急躁如火，可骨子里终究算不上真硬汉。
真正的硬汉，只论是非曲直，对便是对，错便是错，其余虚情假意、威逼利诱，一概不放在眼里。
不过不是真硬汉也无妨，反倒更容易收服。秦明这身武艺，是真真切切入了曹操的眼——虽不及武松那般神勇，却远胜吕方、郭盛之流，放在他前世，也算得上曹洪级别的猛将，这般虎将，可遇不可求。
因此，哪怕秦明已投了宋江，曹操也决意要将他收入麾下。
这便是大魏之王的霸气——只要是他看上的人，不论归属，终究要为他所用。
“宋公明的名声，我在阳谷县时也多有听闻。”曹操目光转向黄信，看得出这小伙子心里满是为师父鸣不平之意，“他如今在何处？”
黄信直言道：“宋公明说清风山寨小势弱，难以抵挡大军，便带着全寨人去投梁山泊了。我们分作三股上路，他和花荣在第一队，走在最前头。”
曹操又问：“我听闻花荣原是清风寨副知寨，也是军将出身，他的手段比起你师徒二人如何？”
黄信坦率答道：“花荣的枪法十分厉害，我远非对手；我师父的枪法倒不逊他半分，但若论箭法，黄某见过的善射之人里，没有一个能及得上花荣。”
秦明也在一旁补充：“花荣的箭，堪称神箭，百发百中。”
曹操点点头，转头对吕方、郭盛吩咐道：“我欲与宋公明一叙，劳烦二位辛苦一趟，快马追上他，就说他的二队、三队已被我擒下，阳谷县武植、武松兄弟，在此专候他前来！”
“遵命！”吕方、郭盛齐声应诺，翻身上马，一红一白两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远处尘烟滚滚，四匹马飞奔而来。及至近前，一个黑矮胖子翻身下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拜：“有罪小吏宋江，不知武氏昆仲领天兵到此，未能远迎，罪该万死！只求二位好汉放我几位兄弟一条生路，若要治罪，便将宋江千刀万剐，我绝无半句怨言！”
曹操眉头微蹙，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
只这一拜，曹操已将宋江看透了八成：此人仗义疏财、待人诚恳，故而能收拢不少江湖好汉的心；但动辄便摆出这般低姿态，反倒显得有些“狗肉上不了席”——他有刘备礼贤下士的谦恭，却无刘玄德骨子里的傲岸与自信，这般刻意逢迎，难免透着几分油腻与猥琐。
此人，不足为惧，更不配做他的对手。
武松与宋江有过命的交情，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公明哥哥，都是自家兄弟，何至于此！”
宋江却死死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哽咽道：“二郎，我与你是私交，令兄前来捉拿我，却是公事。岂能因私废公，让令兄为难？”
武松回头一看，曹操正板着脸站在原地，神色未动，不由急道：“兄长！你快劝劝公明哥哥起身啊！都是自家兄弟，当真要捉他不成？”
他又转头对宋江道：“出兵之时，我实不知哥哥在此。若是早知道，就算拼了这都头的差事，我也绝不会来与哥哥为难！”
武松想起当年在柴进庄上的境遇：起初柴进还对他礼遇有加，可他性子刚直，喝醉了酒便忍不住教训那些怠慢他的庄客，久而久之，满庄人都在柴进面前说他坏话，柴进也渐渐疏远了他。若不是后来染了疟疾，行走不便，他早便离开了。就在他最失意的时候，宋江恰巧来到庄上，对他敬重有加、礼遇备至，武松感念这份恩德，便与他拜了把子，认作义兄。
曹操见状，微微颔首：“二弟莫急。及时雨宋公明的大名，天下谁人不知？何况还是你的义兄！只是在畅叙情谊之前，为兄有几句话，必须当面问一问宋公明！”
宋江依旧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抱拳道：“不知武兄长有何见教，宋江知无不言，绝无半字虚言。”
曹操双手负于身后，神色愈发肃穆。他个头本不及宋江，可此刻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如泰山压顶、如渊临庭，丝毫不见矮小之感。
他双目微凝，目光如两道冷电般射在宋江脸上，沉声道：“宋公明，你以‘义气’二字闻名江湖，可你为了逼迫秦明落草，竟派人假扮他攻打青州府，杀害无辜百姓无数，致使昏官报复，屠尽秦明满门！武某今日便要问你一句：百姓何辜？秦明何辜？他惨遭杀害的妻子家人，又何辜？”
这几句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如青天霹雳般，直戳人心最阴暗的角落。
秦明浑身一颤，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青州城外满地尸骸、城头高悬着妻子头颅的惨状，积压多日的悲愤再也抑制不住，竟放声大哭起来。
他本是身高体阔、满面虬髯的壮汉，性子如烈火般急躁，平日最是阳刚威猛，此刻却哭得撕心裂肺。但凡有半点人心的，见此情景无不恻然，周围不少将士都红了眼眶，深深为他的遭遇感到悲痛与愤慨。
宋江呆立半晌，才勉强辩解道：“武兄长容禀！小人这条计策，虽说是毒辣了些，但本意是为了留住秦兄弟一同聚义。想那慕容彦达本就是个昏庸无能之辈，秦兄弟攻打山寨失利，他岂能容得下秦兄弟？小人也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而且小人先前早已打听清楚，秦兄弟家里上无高堂，下无子息，虽人口众多，最亲近的也只是他的妻子。虽说害了嫂嫂性命有些不妥，但恰巧花荣有个妹子，貌美贤淑，小人已经做媒，让她嫁给了秦兄弟，也算是弥补了他丧妻之痛。”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这些自诩“义气”的好汉眼里，女子的性命本就无足轻重。因此宋江说这番话时，竟越说越理直气壮，丝毫未觉自己有错。
曹操冷笑一声，指着痛哭不止的秦明，沉声道：“照你这般说，他如今娶了美妻，正是人生得意之时，可你看他此刻，像是得意吗？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你害他家破人亡，岂是一个女人便能弥补的？”
宋江看了看秦明悲痛欲绝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我也未曾料到秦兄弟对嫂嫂如此情深，这件事，确实是小人办差了。秦兄弟，是我宋江对不住你！你若心中有怨，便戳我几刀，宋某绝不还手！”
秦明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罢了，只怪我秦明命苦，造化弄人罢了。”
曹操放缓了语速，神色郑重地说道：“宋公明，你是成名的英豪，按理来说，武某本无资格对你指手画脚。但事到如今，有些话我不得不说：我辈男儿生于世间，功名利禄皆是次要，头等大事，乃是俯仰无愧于天地良心！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正因‘有情’二字。众生有情，才有这世间的美好。因此，无论做什么事，总要体察人心、合乎人情才好。”
“再者，那些百姓，皆是我华夏苗裔，与我们同文同种。若仗着自身武力强盛，便将他们视作猪狗，杀之如屠鸡犬，那我们与禽兽又有何异？大丈夫学成本领，上则保国安邦、庇护百姓，下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此才不负这七尺之躯，不负旁人一声‘好汉’的赞誉！今日看在我家二郎的面子上，我且放你们离去。但若日后再让我知晓，你驱使他人杀害无辜百姓，宋公明——纵使天高九霄、海深无底，我武植也必当为那些冤魂讨还公道！你好自为之，勿谓言之不预也！”
说罢，曹操看也不看宋江一眼，转身翻身上马，高声喝道：“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