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行热泪，毫无征兆的从他略显丰腴的脸颊滚落，他仰起头，嘶声大喊，字字泣血：“小人黄文炳，年过三十，一事无成！只在那无为军做个有名无实、投闲置散的通判，空有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小人自幼苦读诗书，经史子集无一不通，自认胸中才学、腹内计谋，不输天下任何人！可只因朝中无人，无依无靠，想要求进，却前路茫茫；想要攀附，却无门可投！每每见那些胸无点墨的废物，只凭着祖上荫蔽、朝中有人，便能身居高位，锦衣玉食，肥马轻裘！就像这蔡九，庸庸碌碌，昏聩无能，只因为他爹是蔡京，便能坐镇江州，做这一方父母官，享尽荣华富贵！不瞒诸位英雄，小人心中，真是妒恨到了极致啊！小人也曾想过，抛了这一身廉耻，投到蔡家门下做条走狗，可这蔡九，连半根骨头都舍不得给我，只知道画饼充饥，哄骗我为他卖命！小人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只是除了这条路，我别无选择啊！”
话音落，黄文炳伏地大哭，额头连连往青砖上磕去，不过片刻功夫，额角便已是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曹操眉头微蹙，抬起一脚，稳稳垫在了他的额头之下，堪堪止住了他自残的举动。这个动作，看着是好意相劝，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蔑与折辱。
黄文炳愕然抬头，怔怔望着曹操。
曹操凝眉看着他，语气沉肃，字字真切：“廉耻二字，乃是做人的根本。若是连廉耻都能舍弃，那便不配为人。你今日肯弃了廉耻去做走狗，旁人就算用你，也只会把你当一条狗使唤，永远不会真正看得起你。”
一旁的蔡九本已陷入绝望，此刻见黄文炳被折辱，顿时又来了精神，扯着嗓子大叫：“大王说得太对了！此人就是一条忘恩负义的狗！”
曹操瞥了他一眼，一声嗤笑，语气冰冷：“狗尚且能看家护院，追禽逐兽，还有几分用处。他若是条狗，那你蔡得章，便是连猪狗都不如的废物！”
说罢，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黄文炳，神色郑重，语气诚恳：“把你丢掉的廉耻，捡回来。我给你一个机会，堂堂正正做一回人！我如今忝任东平府阳谷县都头，县里正缺一个通晓政务、明辨是非的通判，这份差事，你可做得？”
黄文炳彻底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在他看来是占山为王、杀伐果断的反寇，竟然还有朝廷的官身！愣神过后，他对上曹操那双深不见底、似藏着万千丘壑的眼眸，瞬间回过神来，再不迟疑，躬身便拜，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下官黄文炳，愿誓死追随武都头，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曹操放声大笑，弯腰亲手将黄文炳扶起，语气满是招揽贤才的豪迈：“我能得文炳相助，如虎添翼，日后何愁大事不成！”
就在此时，晁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耿直的顾虑，对着曹操拱手道：“武兄，恕兄弟直言，这黄文炳得了个黄蜂刺的名头，方才又亲口说过，为了前程甘愿舍弃廉耻，这般人物，怕是算不上什么良善之辈。”
曹操闻言，淡然一笑，对着晁盖道：“晁兄有所不知，我身边的兄弟，皆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心善的人实在太多了，如今正缺一个懂得变通、行事果决的人来调剂一二。毕竟这世间，做好人太难——若是连做坏人的本事都没有，又如何能护住本心，做好一个真正的好人？”
晁盖听罢，眉头微蹙，细细琢磨了一番这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倒也有几分道理。”
吴用站在一旁，将眼前这一切尽收眼底，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心中暗自思忖：换做旁人，见这黄文炳名声狼藉，方才又丑态毕露，定然不肯重用。果然不愧是一代雄主，胸襟如海，识人用人的眼光，当真非寻常人可比。想那昔日魏武，能容鹰视狼顾的司马懿，能纳放浪形骸的郭嘉，能用毒计百出的贾诩，皆能让他们各展其才。与那些人相比，这区区一根黄蜂刺，又算得了什么？
李逵在一旁听得云山雾罩，挠着脑袋，一脸费解的嘟囔：“这白面胖子在无为军是个通判，去了俺大哥手下，依旧是个通判，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做官，他倒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这是为何？”
穆弘闻言，眼底精光一闪，低声笑道：“你叫铁牛，脑子里怕也全是铁块子，半点通透气都没有。武大哥这般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能在他手下做个通判，便是无上的荣光，就算只是做个小卒，也胜过在别处做那一方将领！”
李逵当即瞪眼，不服气道：“偏你懂得多？你这汉子方才拦俺，力气倒是不小，回头俺定要和你比试比试，看谁的拳头更硬！”
穆弘嘴角噙着一抹轻笑，淡然道：“某自年少时，便在揭阳镇独霸一方，行事不拘小节，正是武大哥口中那等‘坏人’，难道还会怕你不成？”
李逵梗着脖子怒吼：“俺铁牛也不是什么好人！那蔡九的孽子，便是俺一拳打死的！”
穆弘轻轻拍手，笑道：“那厮在江州为祸多年，恶贯满盈，你打死他，乃是替天行道，行侠仗义，这般行径，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好人！”
李逵嘴笨，斗嘴哪里是穆弘的对手，气得吹胡子瞪眼，正要撸起袖子动手，眼角余光瞥见曹操投来的目光，当即悻悻的闭了嘴，只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牛眼，与穆弘隔空斗着眼神，谁也不肯示弱。
这边刚歇了动静，黄文炳已然擦干脸上的泪痕，神色恢复了镇定，快步上前，指着瘫在地上的蔡九，对着曹操躬身献策：“大哥若是要彻审这蔡九，依小弟之见，不如传召江州的父老乡亲，尽数到这府衙来。不拦着百姓们申冤告状，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公审这恶官！如此一来，既能尽数清算他的罪孽，也能灭了他蔡家的气焰，更能让江州百姓心服口服！”
曹操尚未开口，那蔡九听得这话，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双目失神，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冰冷的青砖之上，再无半分挣扎的气力。
正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文炳当庭斥蔡疴。莫道毒刺无归处，黄蜂终遇识珠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