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沉声发令,堂外的孟康应声上前,推着个五花大绑的白面文士走了进来,嘴角噙着几分讥诮,朗声道:“大哥,这人方才正和蔡九厮混在一处,被我等一并拿下,这厮也痛快,当场便认了,乃是江对岸无为军的黄通判。”
蔡九抬眼瞧见那人,双目赤红,恨得牙根发痒,厉声嘶吼:“黄文炳!你这奸贼,竟敢害我!就不怕我父亲奏请圣命,诛你九族么!”
黄文炳脸上却挂着一抹刺骨的讥诮,声量半点不输蔡九,字字铿锵,直戳痛处:“蔡得章,你也配说这话?你仗着你那权倾朝野的奸贼老父,在江州作威作福,横行霸道。你蔡家富甲一方,富可敌国,却依旧贪得无厌!江州城里的铺面、城外的庄园,良田千顷、青山百座,多少安分守己的良善人家,被你巧取豪夺,弄得家破人亡!裴宣裴孔目一身刚正,戴宗戴院长奉公守法,这江州多少清官好吏,都被你罗织罪名,构陷坑害!还有你那短命的孽子,更是个丧尽天良的色中恶鬼,人间禽兽!江州的百姓听闻他死了,人人拍手称快,奔走相告,庙里的香火都比往日盛了数倍,这些事,你竟半点不知?狗贼!你蔡家父子,罪大恶极,便是千刀万剐也赎不清这罪孽,他日悠悠青史之上,也只配留个千古骂名!”
黄文炳本就有才学,口舌更是伶俐,一番话字字诛心,蔡九哪里是他的对手,只气得面红耳赤,口歪眼斜,浑身哆嗦,眼看便要气厥过去。
恰在此时,李逵粗着嗓子喊了一嗓:“原来那蔡松这厮这般天杀的坏!俺只轻轻一拳便结果了他的性命,倒真是便宜了这鸟厮!”
这话入耳,蔡九竟是硬生生被激得回过神来,父子连心,急火攻心之下,歪斜的口眼竟瞬间归了位。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李逵,恨声骂道:“你这黑厮,就是打死我儿的李逵?!”
李逵当即虎目圆睁,怒声回怼:“你这肥头大耳的硕鼠,敢骂爷爷?俺打死你那作恶多端的孽子,江州满城百姓无不叫好,你倒说俺是恶人?你这狗官!大宋的律法治不了你的滔天罪孽,爷爷的拳头,却能替天行道,判你个死罪!”
说罢,李逵甩开大步便要冲上堂去动手,穆弘见状,脚下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从旁一把拦腰将他抱住。李逵一身蛮力惊天动地,几番挣动,竟愣是挣不脱半分。
曹操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喝彩:好一个没遮拦穆弘,单论这份气力,竟半点不输李逵。
他正要开口劝解,那黄文炳却转向李逵,脸上堆着笑,慢悠悠道:“好汉何必急着动手?这蔡九看着肥硕,身子骨却是虚的很,若是再被你一拳打死,岂不是又让他落个痛快,白白便宜了这厮?”
李逵闻言,当即便不挣扎了,咧开大嘴嘿嘿一笑,对着黄文炳道:“你这白面胖子,倒也有几分见识!那依你说,该如何处置这鸟官?”
黄文炳微微躬身,语气恳切:“小人此刻被绳索捆缚着,气都喘不匀,说话也费劲,还求诸位好汉,能给小人略松一松绑。”
曹操凝眸打量了黄文炳数息,见他神色坦荡,并无半分惧色,当下颔首道:“也罢,便替他解了绳索。”
孟康闻言,抽出腰间佩刀,手腕轻挥,寒光闪过,捆着黄文炳的绳索应声寸断,尽数散落于地。
脱困后的黄文炳,先是抬眼将满堂的好汉扫了个遍,目光最后落在曹操身上,随即脚下小步挪动,径直走到曹操面前,双膝一曲,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抱拳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又几分笃定:“敢问阁下,可是那写下‘千载悠悠两梦回’的先生当面?”
曹操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缓缓点头,淡然道:“不过是江湖上一介粗人罢了,先生二字实在担当不起,那几首歪诗,倒是出自我手。”
一旁的蔡九听得这话,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须臾回过神来,疯了一般尖声大叫:“原来是你!是你让李逵去琵琶亭引我儿上钩!我实话告诉你!你那几首诗,便是这黄文炳这狗贼给我拆解的!他一眼便看出你绝非江州本地人,还说你诗中暗藏枭雄之志,野心不小,此番前来,必先害我儿性命,再取我项上人头!还教我画影图形,发下海捕文书捉拿你!”
曹操听罢,目光转向黄文炳。只见黄文炳此刻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颤,显然是怕到了极致,却偏偏牙关紧咬,不肯辩解半句,更无半分求饶的意思。
曹操心中暗道:此人这是在孤注一掷,赌一个前程富贵,倒是个遇事敢断、有几分狠劲的人。
他当即纵声大笑,声震大堂:“他分析的半点不差!我本是东平府阳谷县人士,江湖上混了个名号,唤作武孟德。此番南下江州,本就是为了取你性命,一来为兄弟报仇雪恨,二来为江州百姓除害安良!你那孽子,也确实是死在我兄弟李逵的拳下。黄文炳所言,句句属实,那又如何?”
这番坦荡直言,听得蔡九瞠目结舌,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回过神后,状若疯癫的嘶吼起来:“大王!他、他这是献计害你啊!此人素来心思歹毒,诡计多端,江州人人都叫他黄蜂刺!这些年为了攀附升官,百般阿谀谄媚,一心只想投到我门下做个走狗!如今见你势大,便立刻反水来讨好你!这等首鼠两端、见风使舵的小人,万万留不得啊!”
曹操闻言,又是一阵朗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豪气,对着满堂众人道:“他既说自己诡计多端,那便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你既知他有本事,为何不肯提拔重用?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谁愿庸庸碌碌,与草木同朽?世人苦学一身本事,或是一身武艺,或是满腹智谋,所求的,不过是能出人头地,光耀门楣,这又算什么罪过?男儿身怀本事,心中自然便有凌云壮志,你不肯给人家一条生路,不肯让他得偿所愿,反倒怪他见异思迁,这道理说得通么?”
堂中一众梁山好汉与曹操的兄弟,听罢这番话,皆是心头震动,一个个若有所思,神色间多了几分感悟。
黄文炳的反应,更是激烈到了极致。他微胖的身子猛地一晃,那双细长的眸子骤然睁大,曹操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他的心口,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肺腑深处,仿佛眼前这人,竟是世上唯一懂他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