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日头灼得晃眼,金灿灿的光铺满一地,刺得人睁不开眸。
曹操悠悠醒转,只觉心口发闷,低头一瞧,云娘竟像只黏人的小兽,四肢死死缠在他身上,半点不肯松开。
他心头微颤。半生流连风月场,曹操最是通透,女子情意真与假,从不在欢好之时见真章。彼时或热烈如火,或清冷淡然,不过是本性使然,作不得数。唯有温存过后,才见本心——急着抽身梳洗的,是情浅;赖着不肯撒手的,是情真;独自蜷在一旁的,是疏离;这般死死偎着不肯放的,才是满心满眼的依恋,半点掺不得假。
心底倏地一软,他低头轻吻了吻云娘光洁的额头。
云娘睫毛轻颤,缓缓睁眼。四目相对的瞬间,昨夜耳鬓厮磨、情难自禁的光景涌上心头,她脸颊霎时绯红,慌忙别过脸去,不敢再与他对视。
曹操抬眼瞟见窗外天光,已是日上三竿,耽搁不得,心里急着起身,却又不忍此刻太过凉薄。索性伸手揽紧她,打算再温存片刻便走,也算添几分柔情。
云娘顺势往他怀里偎得更紧,声音细弱如蚊:“亲哥,你还觉得我像那莲、那菊、那梅吗?”
曹操心里明镜似的,男女有了肌肤之亲,晨起这几句话最是关键,半分错不得。
他何等通透,岂会在这等小事上失了分寸?当即朗声一笑,语气恳切万分:“昨日我说的,不过是花儿的一面罢了。花亦如人,哪能只有一副模样?莲看着清雅,骨子里却藏着万般妩媚;菊看着沉稳,亦有一身雍容风骨;梅看着清冷,心底却裹着千般温软。你与这些花儿,本就一模一样。”
一番话听得云娘心花怒放,搂得他更紧,死活不肯撒手。
又挨了一个时辰,曹操才穿戴妥当,抱着一坛“怡情醉”下楼。楼下石秀正独坐喝茶,边喝边傻笑,一脸回味无穷的模样,想来昨夜也是尽兴至极。曹操走到他身侧轻咳一声,石秀才猛然回过神,连忙起身拱手:“哎呀,哥哥可算起来了!”
曹操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得仿佛脱胎换骨,忍不住笑道:“既已尽兴,那咱们便动身吧。”
说罢,带着石秀抬脚就走,石秀却一步三回头,满眼舍不得怡情楼的温存。楼上也不时传来开窗之声,想来是那些女子,也在悄悄目送他们离去。
二人径直往府衙赶,路过一家老字号汤饼铺时,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曹操顿时腹中饥肠辘辘,拉着石秀便进了铺子,吩咐掌柜来两碗足料浓汤的汤饼。
江州的汤饼,与山东做法大不相同。鲜鱼熬出醇厚汤底,铺着碎碎的肥羊肉,撒上一把碧绿蒜花,鲜香四溢。两人狼吞虎咽吃完,只觉浑身舒坦,暖意融融。曹操伸手摸了摸怀里,才想起昨日在怡情楼用了两个金元宝,当下便道:“我身上只带了那两个元宝,昨日都用了,你付下饭钱吧。”
石秀一脸诧异:“哥哥昨日拍元宝前,我就把身上金银全拿出去了,哥哥没瞧见?”
曹操瞪眼道:“你这厮怎的这般大方?那两个元宝,够咱们二人用许久,你竟不知价钱?”
石秀满脸委屈:“哥哥何时跟我说过怡情楼的价钱?”
一旁卖汤饼的老翁见二人低声争执,眯着眼走上前来,笑道:“二位客官,一共四十四文钱。”
曹操又瞪了石秀一眼,只得起身拱手,陪笑道:“老丈,商量个事儿。在下有手做炊饼的绝活儿,教给您,抵了这饭钱,您看如何?”
老翁连忙后退一步,瞪圆眼睛摆手:“你这后生休要诓我!你若真会做上好炊饼,岂会连几十文饭钱都拿不出?”
曹操正想再辩解,石秀却已起身,从怀里摸出个绣着鸳鸯比翼的荷包,掏出一两碎银递到老翁面前:“老丈莫与我大哥争执,这银子您拿着,不用找零。”
老翁见了银子,顿时喜笑颜开,连连道谢。曹操又气又无奈,拉着石秀出了铺子,嗔道:“你这厮,方才说没银子,害得我丢尽脸面,何苦来哉?”
石秀苦着脸,心疼又愧疚:“这是曼曼姑娘给我的红包,我对她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花的。”
曹操一听,顿时乐了:“竟包了一两银子?看来这曼曼姑娘,对你倒是上心得很。我听张顺兄弟说,他当年在怡情楼,只得了五个铜板的红包呢。”
人比人气死人,石秀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一扫方才懊恼:“那是自然!我与曼曼姑娘虽是初见,却情意相投。只是花了这银子,日后再见,岂不是失了承诺?”
曹操道:“那你方才何苦拿出来?没瞧见那老丈都快应了我的炊饼方子?”
石秀正色道:“为了一句儿女承诺,让大哥低声下气与人周旋,岂不是坏了兄弟义气?这万万使不得。”
曹操闻言,心头大为触动,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果然重情重义!既如此,大哥教你一招。曼曼姑娘给你的银子,又没刻名落款,你回去找一两银子放回荷包,日后她问起,你便咬定是这锭,她难道还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