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领着三人,外加一个李逵,径直奔进兵马司衙门。七拐八绕之后,眼前现出一方练拳用的小校场。只见墙边一溜排开全是沙袋、木人桩,地上细细铺了层黄土,碾得平平整整,连半点儿坑洼都没有。
武松二话不说,先扒了上身短打,露出一身如猛虎下山般的精悍筋骨。他活动了两下手腕脚腕,骨节咔咔作响,随即冲李逵勾了勾手,朗声道:“来!你过来!外头都说你是七杀入命的凶神,今日我倒要瞧瞧,你这凶名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李逵听得这话,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嗷嗷两声,两把扯掉身上粗布衣裳。只见他胸腹间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护心毛,蜷曲着贴在皮肉上,若是尽数扯开,怕不有手指长短。一身皮肉黑得发亮,立在那儿,活脱脱一尊立起来的黑熊,论起壮硕,竟丝毫不输武松。他拧了拧水桶般的腰杆,又晃了晃大脑袋,丹田处猛地吐气开声,一记势大力沉的冲拳,直奔武松面门砸来。
武松瞥了眼他这一拳的路数,便知李逵练的是大开大合的硬路子,半点小巧的摔打技巧都没沾过。他不屑仗着技巧占便宜,当下抬手一掌,正抽在李逵小臂之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李逵那势如雷霆的拳头,竟被他轻飘飘拍偏了方向。
李逵只觉小臂上传来一阵钻心剧痛,疼得嘴角狠狠一抽,心头火气更盛。他也不揉胳膊,当即拳打脚踢,横肘提膝,整个人如同扯足了风的风车,对着武松狂风暴雨般猛攻过去。
武松双目湛湛,精光四射,目光死死锁住李逵肩腰两处——那是发力的根本所在。他脚下扎稳马步,抬手抬腿全不离身体方寸之间,出招看似短促,却招招法度森严,守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任凭李逵攻势再猛,吼声再大,愣是近不得他半分。
一旁观战的栾廷玉看得双目发亮,忍不住脱口赞道:“好拳脚!端的是好拳脚!不愧是景阳冈上打虎的武二郎,这身手,当真不枉‘活典韦’的名号!”
李逵听见这话,心里更是焦躁,口中吼声连连,拳脚舞动得愈发急了。武松却依旧不闪不避,只凭着一双肉掌,或拍或推,或托或按,脚下则或踩或格,招招都与李逵硬碰硬。不仅将他的攻势尽数化解,更震得李逵胳膊腿无处不疼,骨头缝里都像是钻了针。
两人斗了二三十回合,武松明明只守不攻,李逵却疼得嗷嗷直叫,浑身力气泄了大半,偏偏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他只觉得胸口憋着一股子邪火,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闷得心头火烧火燎。这股子憋闷越积越重,终于化作一声狂吼,李逵索性丢开所有招式,张开两条蒲扇般的胳膊,合身朝武松腰腹抱去。
到了这地步,李逵已是章法全乱。武松要胜他,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武松性子也是个要强的,先前不肯用摔法欺他,此刻见他这般拼命,竟也弃了招式不用,口中大喝一声:“好!便来试试你的蛮力!”
话音未落,武松身形猛地一沉,两条铁臂如灵蛇出洞,双手如虎爪般死死扣住李逵的大臂。李逵抱了个空,索性也不撒手,反手抓住武松的臂膀。两人同时低吼一声,浑身肌肉贲张,身形齐齐往下一沉,都想凭着一身力气,将对方狠狠甩飞出去。可僵持半晌,两人竟都如钉在地上的铁桩一般,纹丝未动。
武松略感意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家伙,倒有把子不俗的蛮力!”
李逵额头上青筋暴起,根根都如蚯蚓般蠕动,一张黑脸涨得通红,虎目之中更是布满血丝。他喘着粗气,瓮声瓮气道:“你这厮……力气……力气竟也这般大!”
武松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快:“与我角力,你竟还有功夫说话?”
说罢,他身形微微一晃,脚下马步再沉三分。李逵闷哼一声,脸色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脖子上、肩膀上,条条青筋暴起,显然已是拼尽了全力。
武松此时脸上也泛起一抹潮红,他轻喘着气,笑道:“怎么样?你家二爷,才使了七分气力!”
李逵听得这话,只觉气血翻涌,面红过耳,双目圆睁,眦目欲裂,却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咬碎牙关,将骨髓里最后一丝力气都榨了出来,死死撑着,不肯被武松摔出去。
武松双臂连振三次,李逵的身子虽晃了几晃,双脚却如同生铁铸就,牢牢钉在地上,竟是寸步未移。只见他脚下的黄土被生生刨开,露出底下坚实的黑泥,两道深深的足痕,在地上拖出三尺多长。
武松这时力气已用到了八分,正欲催动全力,忽见李逵鼻孔里渗出两行血丝,眼角竟也裂开了口子,淌出点点血珠——竟是用力过猛,挣裂了皮肉!武松心中猛地一震:“这厮虽然鲁莽憨直,却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我若使出全力,他这般硬抗,筋骨必定遭受重创,就算不死,怕也落个瘫痪的下场!他既是我哥哥的兄弟,我岂能真下这般狠手?”
念及此处,武松心头一软,暗暗收了几分力道。
李逵此刻已是豁出了性命,浑身肌肉绷得如同绷紧的弓弦,使出的力气早超过了自身极限。武松这边力道一松,他只觉一股大力迎面而来,当即借着这股力道,怒吼一声,竟将武松抡了起来。武松在空中舒展四肢,身子如落叶般轻盈,一连打了七八个旋子,方才稳稳落地,脚步半点踉跄都没有。
李逵这股积蓄已久的力道尽数发出,这才没被反震之力伤了自身。可力气耗尽之后,只觉浑身酸软,双腿一软,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呼呼喘着粗气,浑身汗出如浆,瞬间便将身下的黄土浸湿了一大片。
栾廷玉、朱富见状,齐齐惊呼一声,便要上前搀扶。武松却摆手道:“且慢!他这是脱了力,莫要挪动他,让他就地歇一会儿,自行回气。我去冲碗糖茶,给他补补精力。”
说罢,武松转身便走,脚步轻快矫健,竟似方才那场恶斗从未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