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放下茶杯,一声叹息在琅琊福地幽幽回荡。
神榜的画面,终究不会因任何人的惋惜而停滞。
六十年的自我囚禁,六十年的悔恨折磨。
当那阴暗的地牢石门再次开启,当神榜上的光影再次流转时,世人眼中的李淳罡,已经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剑倾天下的青衫剑神。
也不是那个心死如灰,自断一臂的落魄之人。
他成了一个老人。
一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腐朽与霉味的老人。
他蹲在一条小船的船头,身体蜷缩着,仿佛要将自己嵌进那饱经风霜的木头里。
江风吹过,卷起他花白而油腻的发丝,露出那张沟壑纵横,满是岁月刻痕的脸。
他的眼,浑浊不堪,倒映着粼粼的江光,却看不见一丝一毫昔日的神采。
那双曾藏着星河剑海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死寂。
九州大陆,无数武者看到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喘不过气来。
“这……这还是那个李淳罡?”
“一代剑神,竟沦落至此!”
“六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六十年!他这是亲手毁了自己啊!”
“废了,彻底废了。精气神全无,筋骨枯败,这还怎么上榜?他的剑心,怕是早就被岁月磨灭干净了。”
惋惜,不解,鄙夷,种种情绪在天下各地发酵。
他们错了。
大错特错。
六十年的沉寂,非但没有磨灭他的剑意。
反而像是在那不见天日的黑暗地牢中,以无尽的悔恨为曲,以蚀骨的孤独为料,酿造着一坛绝世的烈酒。
他的剑意,在那永恒的黑暗与自责中,沉淀、压缩、酝酿、发酵。
最终,抵达了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触及的极致!
神榜的画面,骤然拉远,最终定格。
那是一片广袤无垠,在风中摇曳的芦苇荡。
肃杀之气,穿透神榜,扑面而来。
北凉王府的世子,正遭遇一场弥天大祸。
千军万马,铁甲森森。
江湖高手,气机交错。
一张天罗地网,将他们死死困在这片绝地之中。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绝望笼罩着每一个人。
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绝境之中。
船头,那个蜷缩着、仿佛已经死去的老人,动了。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体。
那佝偻了六十年的脊梁,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却依旧顽强地挺立,仿佛一柄重新挣脱枷锁的绝世神兵!
他须发皆张!
那双死寂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浑浊与黯淡瞬间褪去!
两点寒星,陡然炸开!
不!
那不是星辰!
那是比九天之上的日月还要璀璨,还要灼目的无上光芒!
是积压了一个甲子的剑意,是悔恨了六十年的不平,在这一刻,彻底喷薄!
他仰起头,望向苍穹,张开了嘴。
一声怒吼,自他干瘪的胸膛中悍然炸响,震动了整片天地,也贯穿了九州所有观望者的灵魂!
“剑——来!!”
这声音,不是单纯的呐喊。
它是一种意志。
一种命令。
一种君王对臣子的绝对召唤!
刹那间!
嗡——
嗡嗡嗡——
天地间,响起了一阵诡异而浩大的鸣响!
芦苇荡的泥沼之中,那些被遗弃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已锈迹斑斑的断剑、废剑,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们挣脱了淤泥的束缚,发出了喜悦的悲鸣!
江面之上,过往的船只上,那些自诩侠客的武者们,骇然发现自己腰间的佩剑正在疯狂震动,根本不受控制!
“锵!”“锵!”“锵!”
长剑自行出鞘,违背了主人的意志,冲天而起!
更远处,城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