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寒意，却驱不散陆明哲小院里的清冷。
陆明哲几乎一夜未眠，不是在破床上辗转，而是就着微弱的月光和后来点燃的一小截劣质蜡烛，用那套破旧的凿锉，对那柄短刃进行更精细的修整和打磨，同时反复推敲着脑海里的计划。工坊选址、工具来源、潜在买家……每一个环节都充满变数，而最大的桎梏，依旧是钱。
“吱呀——”
老黄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和一小碟咸菜，脸上带着宿夜的憔悴和更深的忧虑。
“少爷，先用点早饭吧。”老黄将粥碗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声音有些发涩，“厨房那边……以后怕是连这样的粥水，都难保证了。”
陆明哲放下手中的短刃，刃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看向老黄，平静地问：“黄伯，家里现在，还能拿出多少现银？”
老黄闻言，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搓着手，嗫嚅道：“少爷，不瞒您说，老爷为官清廉，家里本就没什么积蓄。昨日之后，二爷三爷那边又放了话，公中的钱粮是一文一粒也动不得了。老爷……老爷自个儿那边，恐怕也……也难。”
这个答案在陆明哲意料之中。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端起那碗几乎全是汤水的粥，慢慢地喝着。米粒少得可怜，咸菜齁咸，但他吃得异常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老黄看着少爷这副样子，心里酸楚得厉害。他犹豫再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颤抖着手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钱袋。
“少爷……”老黄将钱袋双手递到陆明哲面前，声音带着哽咽，“老奴……老奴这里还有一点体己，不多，就五两银子，是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本想留着……唉，您先拿着应应急！您是有大本事的人，不能……不能被这点难处绊住脚啊！”
那钱袋瘪瘪的，显然里面的积蓄确实不多。五两银子，对于豪门大户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老黄这样的下人，恐怕是他大半辈子的积蓄，是养老送终的指望。
陆明哲看着那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和那个陈旧的钱袋，动作顿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酸涩与温暖。在这冰冷彻骨的家族里，这五两银子的分量，比千斤还重。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起头，看着老黄浑浊却充满真诚的眼睛：“黄伯，这钱是你养老的钱。给了我，你怎么办？”
“少爷！”老黄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老奴这条命都是老爷和夫人给的！只要少爷您能好起来，能出息，老奴就算立刻死了也值当！这钱您务必收下！老奴信您！信您一定能成事！”
陆明哲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意。他伸手，不是去接钱袋，而是用力将老黄搀扶起来。
“好，黄伯，这钱，我收了。”他接过那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钱袋，紧紧攥在手心，语气郑重，“算我借你的。他日，我必百倍、千倍还你。”
老黄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少爷您千万别这么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和一个带着戏谑的嗓音。
“哟，这一大早的，主仆二人演的是哪出深情戏码啊？看得我都要掉眼泪了。”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头戴方巾，摇着一把折扇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正是陆明哲的族兄，二房长子陆明盛。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陆明盛目光在陆明哲手中的破碗和那个显眼的旧钱袋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怎么？我们陆大公子这么快就山穷水尽了？开始搜刮老仆那点棺材本了？啧啧，真是让我这做兄长的，看着都于心不忍啊。”
老黄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挡在陆明哲身前。
陆明哲却伸手轻轻拦住了他，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没听到陆明盛话里的刺，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族兄一大早过来，有何指教？”
陆明盛“唰”地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掌，慢悠悠地道：“指教不敢当。就是奉了我爹和二叔三叔的意思，过来跟堂弟你知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