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高了些,驱散了清晨的薄雾,也将景州城西市的人气蒸腾得更加旺盛。
陆明哲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带着同样换上便服的老黄,汇入了西市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与昨日仓皇奔逃不同,今日的他,步伐沉稳,目光如炬,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在搜寻着特定的猎物。
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腥臊、瓜果的清新、熟食的油腻以及各种原材料堆砌散发的、或辛辣或沉闷的气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碾过石板的轱辘声,交织成一曲喧闹而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
“少爷,咱们这是要买什么?”老黄亦步亦趋地跟着,看着少爷在各种卖成品铁器、崭新工具的摊位前只是一瞥而过,反而对那些堆放着破铜烂铁、旧货杂物的角落格外留心,不禁有些疑惑。那五两银子可是最后的家底,可不能真像昨天那样瞎买“破烂”了啊。
陆明哲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扫过一个卖旧家具的摊子,落在一张缺了腿、桌面开裂的紫檀木小几上,摇了摇头。木质尚可,但修复价值不大,且过于扎眼。
“黄伯,记住,真正的好东西,往往不在最光鲜的地方。”他低声对老黄说了一句,目光继续逡巡。
他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成品,而是那些看似报废,但其核心部件可能依旧精密、材质特殊,能够被他拆解利用,改造成简易加工工具的“废品”。这既能节省大量购置新工具的成本,也能暂时掩人耳目。
终于,他在一个专卖各种废旧金属、破损农具和不明所以杂件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蹲在地上抽旱烟的老头,满脸褶子,眼神浑浊,对来往顾客爱答不理。
摊位上杂乱地堆着锈迹斑斑的犁头、断了齿的耙子、变形严重的铁锅,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看不出用途的金属构件,上面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陆明哲的目光,瞬间被角落里几件黑乎乎、沾满油泥的物件吸引了。
那是一个结构颇为复杂的青铜构件,约莫海碗大小,上面布满了精巧的齿轮和连杆,虽然被污垢覆盖,但某些摩擦部位的金属依旧闪烁着致密的光泽。旁边还有一个类似小型绞盘的东西,核心的轴承部位似乎是一种罕见的硬木制成,磨损不大。最让他心动的,是一个巴掌大、厚实沉重的铁砧状物体,看形制不像普通铁砧,倒像是某种精密器械的底座,材质异常细腻,敲击声沉闷浑厚,绝非普通生铁。
“老板,这几件破烂怎么卖?”陆明哲蹲下身,随手扒拉了一下那几件东西,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来问问。
老黄在一旁看得心急,少爷怎么又看上这些真正的“垃圾”了?这比昨天那块铁锭看起来还不靠谱啊!
摊主老头抬起眼皮瞥了陆明哲一眼,吐出一口辛辣的烟圈,懒洋洋地道:“那可都是前朝官坊流出来的老物件,别看现在这样,当年可是精贵东西!打包,给五钱银子吧。”
“五钱?”陆明哲嗤笑一声,拿起那个青铜构件,用手指抹开一块油泥,露出底下深深的锈迹,“老板,你看这锈的,齿轮都卡死了,当废铜卖都不值这个价。还有这个,”他又踢了踢那铁砧底座,“死沉,除了压咸菜缸我想不出还能干嘛。一共五十文,爱卖不卖。”
老头把眼一瞪:“五十文?你小子打发叫花子呢?最少三钱!”
“八十文,不行我就去看看别家。”陆明哲作势欲走。
“行行行!八十文就八十文!算我老头子今天开张发市,亏本卖你了!”老头一副肉疼的模样,赶紧用块破布把几件东西胡乱一裹,塞给陆明哲。
陆明哲示意老黄付钱。老黄哆嗦着从怀里数出八十个铜钱,心都在滴血。这可都是他养老钱里出的啊!
交易完成,陆明哲抱着那包“破烂”,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在他眼里,这堆东西的价值,远超八十文。那个青铜构件,齿轮加工精度极高,稍加清理修复,完全可以改造成一个简易的拉丝机或者小型台钻的核心传动部分!那个硬木轴承,材质特殊,耐磨性好,是制作精密夹具的绝佳材料!而那个铁砧底座,材质极佳,密度高,共振小,是作为小型精密加工平台的理想基座!
这才是真正的“捡漏”!用远低于其实际价值的价钱,买到了工业的“种子”!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惊讶和嘲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咦?这不是陆大公子吗?怎么,昨日十两银子买炭灰铁渣还没过瘾,今天又来这废品堆里淘金了?”
陆明哲转头,看见陆明盛摇着折扇,带着两个家丁,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他显然是来西市采买府中用度,恰好撞见了。
陆明盛用扇子指了指陆明哲怀里那包用破布裹着、还往下掉灰土的东西,啧啧有声:“堂弟啊,不是为兄说你,就算家里现在艰难,你也不能自暴自弃,真跟这些破烂打交道啊?这要是传出去,我们陆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周围一些摊主和行人被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认出陆明哲后,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又低低地响了起来。
老黄气得脸色发白,想要争辩,被陆明哲用眼神制止。
陆明哲拍了拍怀里的布包,灰尘飞扬,他却不甚在意,反而对陆明盛笑了笑,语气平淡:“族兄有所不知,垃圾,只是放错了地方的资源。在你眼里是破烂,在我眼里,或许就是通往三千两的阶梯。”
“三千两?就凭这些?”陆明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用扇子掩着嘴,笑得肩膀耸动,“堂弟,你这梦做得可真是不愿醒啊!行,你继续淘你的宝,为兄还要去置办正经营生,没空陪你在这儿玩拾荒的游戏。”
他嘲讽够了,带着家丁扬长而去,那嚣张的背影仿佛在说: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老黄看着陆明盛远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陆明哲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恢复冷静。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感受着其中金属构件沉甸甸的分量。
“走吧,黄伯,东西买齐了,我们回去。”他平静地说道,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少……少爷,这就齐了?”老黄看着那包破烂,又看看少爷那五两银子几乎没动,更加茫然了。这点东西,怎么建工坊?怎么赚钱?
“齐了。”陆明哲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喧闹的坊市,最终落向西市更深处那些售卖煤炭、黏土等基础原料的区域,“接下来,才是真正花钱的地方。不过,得等我们先把这些‘宝贝’弄回去,让它变出点样子来。”
他抱着那包在旁人看来一文不值的“垃圾”,如同抱着稀世珍宝,转身融入了熙攘的人流。
【悬念:陆明哲淘来的这几件“废品”,真能如他所言,变成通往三千两的阶梯吗?他接下来要如何利用这仅剩的四两多银子,以及这些破烂,开启他的工坊建设?陆明盛的嘲讽,是否会成为他前进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