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老黄带回的消息印证了陆明哲的猜测。
兴盛铁行是景州城里排得上号的民营铁器商,东家姓周,据说背后有些府城的关系。最重要的是,这铁行与陆府二房——也就是陆明盛父子——素有往来,陆家田庄上产的那点粗铁,大半都是卖给了兴盛铁行。
“少爷,他们还打听咱们匕首的事呢!”老黄压低声音,带着怒气,“我装作路过听了一耳朵,那周掌柜的手下,在茶摊上跟人吹嘘,说不日就能拿到更好的方子,到时候什么‘陆记匕首’,都是过时的玩意儿!”
陆明哲坐在工作台前,就着油灯的光芒,正在一块磨刀石上精心打磨一柄新匕首的刃口。闻言,他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老黄说的只是今日菜价几何。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专注在刃口那条逐渐成型的锋利线上。
沙……沙……沙……
磨石与金属摩擦的声音规律而沉稳,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开。老黄看着少爷沉静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去收拾散落的工具。
直到刃口泛起一层均匀的、令人心悸的寒光,陆明哲才停下动作。他举起匕首,对着灯光细看,刃线笔直如尺,毫无瑕疵。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老黄吃惊的举动——
只见他用锉刀,在靠近刀柄不起眼的位置,刻意锉出一个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凹痕。
“少爷,这……”老黄心疼坏了。这匕首眼看就是又一件精品,怎么故意弄出瑕疵?
陆明哲没有解释,只是拿起一块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写画起来。
他写得很慢,时而停顿思索,时而下笔如飞。写的并非真正的淬火秘要,而是结合脑海中的知识,精心编造的一份“半真半假”的工艺流程。
其中,关键的几个节点被他悄然改动:加热的温度刻意调高了些,淬火介质的比例做了颠倒,回火的时机更是埋下一个致命的错误——过早出炉,会导致钢材内应力无法消除,初期看起来坚硬锋利,但只要经过几次剧烈撞击或使用,脆性就会暴露,极易崩口甚至断裂。
这份“秘方”写得煞有介事,甚至加入了一些听起来高深莫测、实则无关紧要的术语,比如“观火如观气,青色为肝火,当引肾水济之”这类玄乎的描述。不懂行的人看了,只会觉得深奥无比,暗道果然是秘传;真正懂行的老师傅看了,则会皱眉,觉得有些地方不合常理,但又因其他步骤描述得极为精准而将信将疑。
写完,陆明哲吹干墨迹,仔细折叠好,放入一个普通的信封。
“黄伯,”他唤道,“明日一早,你去请陆明盛过来一趟。就说……我考虑好了,有些细节想与他当面商议。”
老黄接过信封,手有些抖:“少爷,真要给他?这方子……”
“给他。”陆明哲眼神幽深,“不过,不是白给。你告诉他,这是我呕心沥血琢磨出来的东西,若非家族需要,断不会外传。让他……看着给点‘诚意’。”
老黄恍然,随即又担忧:“可若是他们真按这方子造出好东西……”
“造不出来。”陆明哲语气笃定,手指轻轻拂过那柄新匕首上微不可察的凹痕,“至少,造不出能长久的好东西。”
他又拿起另一张纸,写下几样材料名称:“另外,你私下找可靠的人,去把这些东西买回来,不要经过府里公中的渠道,也别让人知道是我要的。”
老黄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上等松炭、精炼猪油、硼砂粉末……还有几样罕见的矿物名。他虽不懂其中关窍,但见少爷神情严肃,知道事关重大,重重点头:“老奴晓得利害!”
次日清晨,陆明盛果然兴冲冲地来了。他今日换了身更显干练的箭袖衣衫,进门时脸上的笑容比那初升的日头还灿烂几分。
“堂弟!可是想通了?”他迫不及待地问。
陆明哲坐在工作台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一丝挣扎后的释然。他指了指面前的板凳:“族兄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