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河的威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陆明哲的心头,也灼烧着整个小院的空气。
妥协?绝无可能。五成干股只是开始,黑虎帮的胃口一旦被勾起来,只会将他和工坊彻底吞噬。指望官府?远水不解近渴,更何况黑虎帮能在景州城横行多年,与官府之间那点龌龊勾当,恐怕也不是秘密。
唯一的出路,就是以足够的力量,让这些贪婪的豺狼知道,啃这块骨头,会崩掉满嘴牙!
“黄伯,”陆明哲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冷静得没有一丝颤抖,“把剩下的所有好钢,还有那几块我让你准备的硬木料,都搬出来。另外,库房申领的那批牛筋、鱼胶,也拿来。”
老黄一愣,看着少爷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寒光,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一个字,重重点头:“是!”
陆明哲则走到那架尚未完工的弩机前,掀开盖着的油布。昏黄的油灯光线下,这粗糙的木质框架和紧绷的弓弦,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他伸手,仔细抚过每一个部件,脑海中的【初级金属淬火精通】与前世积累的机械原理知识飞速融合、碰撞。
他要做的,不是普通的弩。
普通的弩,上弦慢,精度差,射程有限,面对成群结队、可能还有简易护具的帮派打手,威慑力不足。他需要的是能快速连发、精准致命、在短时间内形成压制火力的东西。
时间,只有三天。材料,有限。他必须将现有资源和知识压榨到极致。
第一步,强化弩身。他用新领来的优质硬木替换了原本强度不足的部分,关键承力部位,嵌入了连夜赶工打制的薄钢片加固。弩臂则用上了最好的那几根弹性极佳的老竹,经过特殊熏烤和油脂浸润处理,既保持韧性,又增加了回弹速度。
第二步,改良发射机构。这是核心。他拆解了之前淘换来的那个精密青铜齿轮组,选取其中磨损最小、齿距最均匀的几个齿轮,重新设计了一套巧妙的杠杆和棘轮联动装置。通过这套装置,上弦的力道可以被分散、储存,扣动扳机时释放更为迅捷平稳,更重要的是,他设计了一个简易的“弹匣”——一个可以容纳五支短矢的倾斜滑槽。射出一支后,只需拉动侧面的一个拉杆,下一支箭便会自动滑入发射位置,虽然还达不到真正连弩的速度,但比起传统弩机上弦再瞄准的冗长过程,效率已提升数倍!
第三步,箭头与瞄准。箭头全部用新炼出的高碳钢打造,三棱锥形,带血槽,淬火至最硬。陆明哲甚至在箭尖涂抹了一层他私下用矿物调制的、见血后会产生剧烈灼痛感的药膏——不是为了毒杀,而是为了最大化伤害和威慑。至于瞄准,他在弩身前段加装了一个简易的“望山”,其实就是一块带有细刻槽的竖板,配合弩身中轴线,构成最基本的两点一线瞄准。
他如同一个精密的人形机器,在油灯和炉火交织的光影中,全身心投入。锉刀打磨金属的沙沙声,凿子修整木料的笃笃声,齿轮咬合的细微咔哒声,还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冰冷而高效的制造交响。
老黄负责打下手,拉风箱加热材料,传递工具,处理边角料。他看着少爷那双原本执笔抚琴(原主或许会)的手,如今稳定而有力地操控着各种粗糙工具,将一堆木头、金属、牛筋变成一件件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部件,心中充满了震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若不是被逼到绝境,少爷何须如此?
第一架弩机的主体在午夜时分基本成型。陆明哲将其固定在特意加固过的木架上,装上弓弦,填入一支打磨好的短矢。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绞盘手柄,开始上弦。
强化过的弩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弯曲声,但结构稳固,没有丝毫变形。绞盘转动,将弓弦缓缓拉至卡榫处,“咔”一声轻响,锁定。
陆明哲俯身,眼睛透过那个简陋的“望山”,瞄准了院子对面墙上一块他事先画出的、拳头大小的白灰印记。距离大约二十步。
屏息,扣动扳机。
“嘣——嗖!”
弓弦猛烈回弹的闷响与短矢破空的尖啸几乎同时响起!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
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电射而出,“夺”的一声,精准地钉在了那块白灰印记的正中心!矢身没入土墙近半,尾羽剧烈颤动!
老黄倒吸一口凉气。好快的速度!好准!这要是对着人……
陆明哲脸上却没什么喜色。他走过去,用力将短矢拔出,检查箭杆和箭头。箭杆笔直,无明显弯曲;箭头锋利,撞击土墙后只有轻微磨损。他又检查了弩身各部,尤其是齿轮和卡榫,没有松动变形。
“力度够了,精度尚可。”他低声自语,“但上弦还是太费力,连发机构不够顺滑。”
他立刻着手改进。为绞盘增加了省力的滑轮组,用油脂仔细润滑了每一个齿轮和滑槽的接触面,调整了弹匣滑槽的角度……
第二架、第三架弩机,在随后的一天一夜里,陆续从他手中诞生。每一架都在前一架的基础上有所优化,制作速度也越来越快。到第三架完成时,他已经摸索出一套近乎标准化的部件加工流程,相同部件可以互换,大大提升了效率。
他还利用边角料和剩余钢材,打造了十几把改良过的单手弩,威力虽不及那三架主弩,但更轻便,上手更快,适合近身防卫。
当第三架弩机完成最后一次测试,将一支短矢送入三十步外一个瓦罐,将其击得粉碎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三天期限,已过去一天两夜。
陆明哲眼中布满血丝,手上多了好几处烫伤和划痕,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他抚摸着冰冷而充满力量的弩身,看着工作台上整齐排列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短矢,还有墙角那几把单手弩。
工业的力量,不仅仅是冶炼与锻造,更是标准化、模块化、对能量和材料的极致利用与转化。这,才是他穿越而来,区别于这个时代工匠的真正底牌。
“黄伯,”他的声音因长时间缺乏睡眠而沙哑,却带着铁石般的坚定,“把这些东西,搬到屋里去,用油布盖好。今天,你照常去百炼坊,打听北地行商的消息,也看看外面的风声。”
他走到水缸边,掬起冰冷的清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