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大照片,盯着她眼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七年。足够一座城市重建,足够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可为什么刚才那瞬间的对视,他还是像二十岁那个愚蠢的毛头小子一样,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司机低声问:“回顾宅还是……”
“去老地方。”
车子驶过覆雪的街道,霓虹在车窗上拖出流动的光带。顾夜降下车窗,寒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过于窒息的暖意。手机震动,家族群消息弹出来:“与苏家初五家宴,各位务必准时。”
他没回,点开另一个对话框。置顶联系人备注是“A”,头像一片漆黑,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七年前十一月三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当时怎么回的?哦,没回。年轻气盛的骄傲和那点可笑的自尊心,让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沉默。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下“你的音叉在我这里”,删掉。又打“新年快乐”,删掉。最后只发了五个字:“你瘦了很多。”
发送失败。
红色感叹号刺眼地亮着——她早把他拉黑了。
顾夜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还是那双眼睛,惊慌的、脆弱的、像受惊小鹿一样逃开的眼睛。音乐评论界总说她演奏时有“冰山下的火焰”,可他们没见过她真正燃烧的样子——大学暑假的旧琴房,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为他一个人演奏,汗湿的鬓发贴在脸颊,那时她眼里有全宇宙的星星。
后来呢?
后来他把星星弄碎了。
“顾总,到了。”
车停在护城河边的一栋高层公寓楼下。这是他自己买的产业,家族没人知道。电梯直达顶层,指纹锁打开门,客厅整面落地窗外是沉睡的城市。
他没开主灯,径直走向书房。墙上是精心装裱的七张音乐会海报,按年份排列。2017年她在柏林的首演,2018年卡内基音乐厅的独奏会,2019年……每张海报旁都贴着一张手写卡片,记录着他听那场演出的感受。
最新一张还是空白的,本该贴今晚这场。
顾夜从大衣口袋掏出音叉,放进书桌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三枚类似的——2019年她在东京遗失在后台的,2021年巴黎大师班掉在走廊的,去年上海音乐厅庆功宴后被人捡到送还的。
每一枚他都想办法收了回来,像收集她不小心遗落的碎片。
窗外突然升起烟花,新年的第一轮狂欢达到高潮。顾夜站在玻璃前,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和远处炸开的绚烂光团重叠。他拿出手机,对着置顶那个再也不可能回复的对话框,低声说了一句本该在七年前就说出口的话:
“对不起。”
烟花的声音太大,盖过了所有未说出口的、以及永远说不出口的。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林音抱着膝盖坐在黑暗的飘窗上。长笛盒放在脚边,她没开灯,只是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的音叉在我这里。顾夜。”
她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窗外烟花把房间映得一明一暗,在那短暂的光亮里,可以看见她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很快消失在阴影中。
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那是一段乐谱的开头几个音符,她十九岁写的处女作,名字叫《初雪》。
而那首曲子的完整版,此刻正锁在顾夜书房保险柜最深处,连同他从未寄出的二十三封信,一起沉默地等待某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