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紧握着那张轻飘飘的字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骇人的青白。
掌心的纸张没有一丝重量,可他感觉自己托举着一座山。
心脏在胸腔里不是跳动,而是在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希望,前所未有的希望,化作滚烫的岩浆在他的血管里奔流。
同时,一种对未知考验的警惕,又化作刺骨的寒冰,试图冻结他狂热的头脑。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片虚空,仿佛那仙人就在眼前。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困兽嘶吼。
“何为诚心?”
“仙人要咱做什么?!”
“只要能救标儿,咱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行!”
话音未落,那只悬停在他面前的神行纸鹤,周身散发的朦胧微光骤然大盛。
光芒流转,汇聚于纸鹤背部。
原先的字迹如潮水般褪去,新的墨痕凭空而生,一笔一划,都带着俯瞰凡尘的冷漠与威严。
那不是书写,更像是天道法则的烙印。
每一个金色字符的出现,都让寝殿内的空气沉重一分。
“洪武帝亲至天坛,沐浴斋戒。”
“于今夜子时,祭拜上苍。”
“以帝王之尊,向武当‘天命观主’祈福三时辰。”
“若心诚意坚,二丹自现。”
“若帝王心疑,天命难改,生死各安。”
字迹显现完毕,那神行纸鹤的形态开始变得虚幻。
它没有扇动翅膀,而是直接化作了亿万点璀璨的金色光尘,如同一捧被风吹散的星沙,倏然向上,穿透了寝殿的屋顶,瞬间消失在深沉的夜幕之中。
寝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比死亡还要寂静。
因为死亡是终结,而此刻,是一种活生生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太医院使和周围的侍卫、太监,一个个僵立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们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本能地将头颅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胸腔里,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每一个人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疯狂抽搐。
这个要求……
这个要求何止是惊世骇俗!
这比让他们去屠龙,去南海寻仙山,去地府抢人,还要荒谬,还要不可能!
他,朱元璋!
大明的开国皇帝,横扫六合,驱逐鞑虏,再造华夏的洪武大帝!
九五之尊,天命所归的“天子”!
他祭拜的,只有天地,只有列祖列宗!
现在,却要他去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不知从何而来的“观主”祈福?
而且是长达三个时辰!
这已经不是在考验什么诚心了。
这是在公然地、赤裸裸地,将他这位帝王的脸面,将整个大明皇室的尊严,狠狠地踩在脚下,再用尽全力碾压!
消息一旦传出,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那些以“礼法”为天条的文臣言官,那些皓首穷经的腐儒,会如何疯狂弹劾?他们会用唾沫星子淹没整个奉天殿!
史官的笔,又会如何记载这一笔?是“帝为子祈,屈尊事道”,还是“洪武失德,愧对苍天”?
天下的百姓,又会如何议论他们的皇帝?
这根本不是在救人,这是在诛心!
这是要将他朱元璋的帝王权威,放在天下悠悠之口的烈火上,反复炙烤!
朱元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唯有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化为一种恐怖的铁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