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紫禁城如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吞噬了白日所有的喧嚣与光明。
朱棣行走在冰冷的宫道上,内官监太监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更远的地方,是化不开的浓墨。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
白日里,父皇那道冰冷、审视、满是猜忌的视线,此刻依旧灼烧着他的后背。
大哥那脱胎换骨的威仪,那掌控一切的背影,更是在他脑海中反复冲刷,将他心底最深处的野望,碾得粉碎。
“家宴。”
这两个字从传旨太监口中吐出时,不带丝毫温度。
地点,坤宁宫。
那是母后生前居住的地方,是他们兄弟几人童年最温暖的记忆所在。
可现在,这个地点,这场家宴,却让朱棣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这不是家宴,是审判。
当他踏入坤宁宫的院落时,脚步顿了一下。
殿内灯火通明,映照出三道人影。居中的,是父皇朱元璋。左侧的,是太子大哥朱标。右侧的,则是三哥秦王朱樉。
唯独,没有他朱棣的位置。
他被安排在了殿外,与秦王一同,等候着那扇门的开启。
这是一种无声的羞辱,也是一种刻意的疏离。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朱棣回头。
只见朱允炆在一片夜色中踉跄奔来,他头上的冠带有些歪斜,身上的锦袍也起了褶皱,那张曾经温文儒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仓皇与最后的希冀。
他显然是闻讯赶来的。
他想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皇孙殿下,您不能进去。”
一名侍立在门前的贴身太监,伸出手臂,如同铁铸的栅栏,纹丝不动地拦住了朱允炆的去路。
动作干脆,眼神漠然。
“让开!”朱允炆的声音尖锐,“我要见皇爷爷!我是他的好圣孙!”
太监垂下眼帘,身形没有半点动摇,只是重复着那句话。
“皇孙殿下,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能入内。”
朱允炆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绕过太监,扑到紧闭的殿门前,双手拍打着冰冷的门扉。
“皇爷爷……”
他的哭喊声,带着哭腔与颤抖,在死寂的夜里撕开一道尖锐的口子。
“皇爷爷!孙儿知错了!孙儿真的知错了啊!”
“……”
殿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炆的哭喊,变成了凄厉的哀嚎,他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门槛,整个人都在发抖。
“皇爷爷……”
他凄惨的哭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一道冰冷而充满威严的声音,从殿内清晰地传出,那声音不带一丝情感,每一个字都如同冬日的寒霜,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咱的好圣孙,心系江南士绅,胜过北境灾民。”
“咱这小小的家宴,怕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给咱滚回东宫,闭门思过!”
“没有咱的旨意,不准踏出东宫半步!”
轰!
朱允炆的身体剧烈一震,所有的哭喊、所有的哀求、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瘫软在地,整个人都失去了支撑。
他知道,他彻底失宠了!
皇爷爷用最公开、最羞辱、最无情的方式,当着他四叔的面,将他从继承者的行列中,彻底踢了出去!
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