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集在此的,皆是江南士绅在朝堂的代言人。
新政的每一条,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他们的钱袋子上。
这是毁灭性的打击。
赵茂,这位在朝堂上以温文尔雅、持重老成著称的礼部尚书,此刻脸上却满是刻薄与冷酷。
他与数十名核心官员,反复推演了一整夜。
结论只有一个。
“拖!”
赵茂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笃定。
“陛下为何突然要推行如此激进之策?无非是国库空虚,北伐军费无以为继,想从我等身上敲一笔罢了。”
“我等要做的,不是硬顶。”
他环视众人,压低了声音。
“而是要哭,要谏!”
“明日早朝,我等便集体上奏,陈述祖制不可违,言明新政一旦推行,必将动摇国本,天下大乱!”
“陛下终究是陛下,他要顾及士大夫的脸面,要顾及祖宗的法度!”
“我等皆是朝廷栋梁,法不责众!只要我们态度坚决,摆出为国为民、不惜一死的架势,陛下还能真把我们都砍了不成?”
“届时,他见阻力太大,自然会退让。最终,无非是让我等江南大户,循旧例‘捐’上一笔军费,此事便可不了了之。”
一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心中的惶恐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智珠在握的优越感。
没错,皇帝又如何?
天下,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的天下!
他们早已不是可以被随意拿捏的泥人了。
此刻,在奉天殿外的晨光中,赵茂与户部侍郎黄子澄等人,再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眼神中,带着一丝阴冷的、即将得逞的笑意。
他们互相点头,给予彼此鼓励。
然后,他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
眉毛耷拉下来,嘴角向下撇去,眼神里充满了忧国忧民的沉痛与悲戚。
仿佛他们不是要去朝堂议事,而是要去祭奠大明的国运。
一场“泣血死谏”的大戏,已经准备就绪。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朝堂上又一次寻常的利益博弈。
他们要做的,就是展现出足够的“忠诚”和“不屈”,将皇帝这次试探性的改革火焰,彻底扑灭。
他们根本不知道。
他们也永远无法想象。
他们即将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想要敲诈军费的政客。
而是一个被挚爱之人复活的希望彻底点燃,没有任何退路,可以赌上整个帝国命运的疯子!
朱元璋走进了大殿。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了跪倒一地的文武百官,越过了雕龙画凤的梁柱,径直射向那高踞于九阶之上的龙椅。
那是他的目标。
也是他实现目标的武器。
轰!
大殿的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天光。
殿内所有的喧哗,所有的窃窃私语,所有的呼吸声,都在他踏入的第一秒,戛然而止。
死寂。
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朱元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嗒。”
“嗒。”
“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那声音穿过压抑的空气,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让他们的血液几乎停止流动。
赵茂跪在百官前列,他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从那个走来的身影上传来,让他准备好的所有慷慨陈词,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抬头。
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身玄色龙袍的衣角,从他面前一步一步地,走向大殿的最深处。
走向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