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与昼,在此刻失去了分界。
朱元璋与太子朱标,彻夜未眠。
天坛冰冷的汉白玉石坛,透着刺骨的寒意,可朱元璋却感觉不到分毫。
仙人那句“以国策为聘,功德圆满,夫妻重逢”的许诺,在他灵魂深处,点燃了一片燎原的野火。
那份被他用帝王理智强行压抑了十余年的、对马皇后的滚烫爱意与蚀骨思念,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它们不再是让他深夜痛哭的毒药,而是化作了推动他碾碎一切阻碍的燃料。
极致的狂热。
他手中的玉簪,冰冷,坚硬,真实。
这是从孝陵中取出的陪葬之物,此刻却成了他与九天仙神之间唯一的契约信物。
他就在这天坛之上,静坐了足足半个时辰。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父皇。
他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对着苍天祈求国运昌隆,风调雨顺。
他也没有为自己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不死。
他只是死死攥着那根玉簪,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
求功德圆满。
求马氏归来。
黎明的第一缕光,刺破天际的灰蒙,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朱元璋那双浑浊、充满血丝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清澈得可怕。
那是一种亮,一种足以灼伤人眼的,孤注一掷的亮。
一种向天争命,向神夺人的凌厉。
这一刻,那个权衡利弊、担忧国本、被朝堂琐事消磨得垂垂老矣的洪武大帝,消失了。
坐在这里的,是那个一无所有,却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与整个天下搏命的濠州孤儿。
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只为一口饭、一个活路的朱重八!
他此生的目标,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
推行新政。
积攒万民功德。
救回咱的妹子!
“走!”
一个字,从朱元璋的喉咙里挤出。
他站起身,动作间没有丝毫老态,那僵硬了一夜的骨骼,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铁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天色大亮。
奉天殿前,百官已然肃立。
当朱元璋的身影出现在丹陛尽头时,整个广场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他身着玄色织金龙袍,头戴乌纱翼善冠,大步流星而来。
不是以往那种沉稳的、带着帝王威仪的步伐。
而是一种急促的、充满压迫感的、仿佛要将脚下玉石阶梯踏碎的脚步!
他的身姿,挺拔得不像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
他的肩膀,宽阔得能扛起倾颓的苍穹。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不再是昨日的疲惫与悲恸,而是一种压倒一切、不容置疑的凶戾!
所有候朝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都在接触到他身影的刹那,心中猛地一寒。
他们下意识地垂下头,不敢直视。
那感觉,不是在面见一位年迈的君主。
而是在一片死寂的丛林中,迎面撞上了一头刚刚饱饮鲜血、巡视自己领地的猛虎!
人群之中,以礼部尚书赵茂为首的十几名官员,悄然交换着眼神。
他们是江南文官集团的核心。
昨夜,他们同样未眠。
一封封密信,一个个口信,在京城的黑夜中穿梭。
赵茂的府邸,更是彻夜灯火通明。
“税改三策?”
“一条鞭法、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
书房内,赵茂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条揉成一团,眼神阴鸷。
“这是要掘我等的根啊!”
“尚书大人,万万不可让此策推行!一旦官绅一体纳粮,我等十年寒窗,所谓何来?!”
“是啊!我赵家在松江府有良田千顷,若真按亩纳税,一年下来,岂不是要凭空损失数千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