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林凡和犀角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躺在病床上的周俊。他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手臂上连接着各种监护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波形。一个护士正在记录数据。
“医生,他的情况怎么样?可以进行简短的问话吗?”林凡向刚从ICU出来的主治医生出示了证件,询问道。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手里的病历:“周先生很幸运。吸入的烟尘虽然不少,但主要是昏迷初期吸入的,后续救援及时,肺部损伤没有到不可逆的程度。生命体征已经稳定,意识在半小时前恢复了清醒,但身体还很虚弱,精神状态也不稳定,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你们如果要问话,时间必须严格控制,不能刺激他。”
“我们明白,只需要确认几个关键问题。”林凡点了点头。
在医生的陪同下,林凡和犀角穿着隔离服,走进了病房。病床上的周俊看起来比资料照片上要消瘦和年轻许多,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间带着一股尚未完全褪去的书卷气,此刻则被虚弱和惊恐占据。看到两个陌生人进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闪烁。
“周先生,我们是鼎盛保险特殊理赔部的调查员,我姓林,这位是我的同事。”林凡拉过一把椅子,在距离病床一个适中的位置坐下,语气尽量平和,“关于昨晚的火灾,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这有助于我们尽快查明真相。”
周俊的喉咙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火……好大的火……我爸……我爸他……”他的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充满了真实的悲伤和恐惧。
“我们很遗憾。”林凡平静地说,“请节哀。你能回忆一下火灾发生前,你在做什么吗?以及你是如何发现起火的?”
周俊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断断续续地说:“昨晚……昨晚我在自己房间看书……大概十一点多,我闻到有烟味……开始没在意,以为是我爸在书房抽烟……后来越来越浓,我觉着不对,开门一看,外面走廊全是浓烟,书房的门缝里往外冒火光……”
他的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我吓坏了,赶紧跑去拍书房的门,大喊我爸!但是里面没人应……门……门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很烫,打不开!烟越来越大,我什么都看不见,呼吸不过来……然后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叙述,与消防初步判断和现场痕迹有吻合之处,尤其是“门打不开”这一点,与林凡发现的那个微小金属钩残骸隐隐对应。
“你确定门是从外面打不开,而不是从里面锁上了?”林凡追问了一句,目光紧紧盯着周俊的眼睛。
周俊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但立刻被更强烈的悲伤掩盖:“我……我不确定……当时太乱了,太害怕了……我就是推不动……我爸他平时不会从里面锁门的……”他用力摇头,泪水滑落,“都是我不好……我要是力气再大点,早点把门撞开,我爸也许就……”
他的哭泣显得情真意切,将一个痛失亲人、又自责不已的幸存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连一旁经验丰富的犀角,眉头都微微蹙起,似乎在判断这份悲伤的真伪。
林凡没有继续逼问门的问题,转而问道:“周先生,我们了解到,周国富先生的公司近期经营上遇到了一些困难,这件事你知道吗?”
周俊的哭泣停顿了一下,他抬起泪眼,有些茫然:“公司?我……我不太清楚。爸很少跟我谈公司具体的事情,他只让我安心学画,说以后家里的画廊交给我打理……公司的事情,有刘叔他们帮忙……”他口中的刘叔是公司的元老副总。
这个回答,看似将他与公司的财务问题拉开了距离。
林凡又问了几个关于周国富生活习惯、近期有无与人结怨等问题,周俊的回答都中规中矩,表现得像一个被保护得很好、对商业和复杂人际关系不甚了解的文艺青年。
问话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医生便示意时间到了。林凡和犀角起身告辞。
走出ICU,犀角沉吟道:“他的表现……悲伤不像是假的。如果他是纵火者,这演技未免太好。而且,他把自己也置于险地,差点没命,苦肉计的成本太高了。”
林凡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脑海中回放着周俊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回答,尤其是当问到“门”和“公司”时,那细微的眼神变化和短暂的停顿。
“演技好,不代表没有破绽。”林凡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的悲伤可能是真的,但原因未必是我们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犀角不解。
“他提到父亲时的痛苦,很真实。但他对整个事件的叙述,过于流畅了,尤其是在经历了极度恐惧和昏迷苏醒后,对‘门打不开’这个关键细节的强调,有些刻意。”林凡分析道,“而且,当问到公司状况时,他把自己撇得太干净了。一个二十五六岁、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养子,对家族企业的重大危机真的一无所知?这不合常理。”
他转过身,看着犀角:“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完全无辜,在发现起火时,正常反应应该是先去尝试救火或者确认父亲情况,但他的描述重点始终集中在‘门打不开’和自己的恐惧上,这更像是在……引导我们的注意力。”
犀角眼神一凛:“你在怀疑,他即使不是直接纵火者,也知情,甚至可能参与了部分环节?”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林凡摇了摇头,“但这场火灾,绝不仅仅是意外或者简单的谋财害命。周俊的身上有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键盘的电话:“键盘,重点查几个人:周俊的详细资料,包括他的教育背景、社交圈、兴趣爱好、尤其是近半年的行踪和消费记录;周国富公司的副总‘刘叔’,以及公司其他核心管理层的情况;还有,周国富已故原配的家庭背景。我要知道,这场火,到底烧出了多少陈年旧账。”
挂断电话,林凡的目光再次投向ICU的方向。苏醒的幸存者,或许才是揭开整个谜团最关键的那把钥匙,只是他现在,还紧紧握着钥匙,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