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冰冷而刺眼。周俊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相较于医院的虚弱,此刻的他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崩溃边缘状态。林凡和一位警方代表坐在他对面,犀角则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键盘提供的虚拟货币交易记录和暗网浏览记录,如同铁证摆在面前。在最初的慌乱和否认后,周俊的心理防线彻底瓦解。
“是我……都是我做的……”周俊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我欠了很多钱……投资数字艺术品被骗了……又不敢告诉爸爸……他对我很失望……公司情况不好,他说要引入新股东,可能会稀释我的股份……我……我一时鬼迷心窍……”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作案经过”:如何从暗网学习知识,如何购买材料制作延时装置,如何在昨晚将装置偷偷放入书房,如何倒入助燃剂,然后回到自己房间等待……他的叙述,在很多细节上与现场勘查、博士的分析结果惊人地吻合,尤其是关于那个自制硝酸盐延时装置的描述。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也置于险地?如果你提前离开,或者确保自己在安全距离,不是更合理吗?”林凡突然打断他,问题尖锐。
周俊的身体猛地一颤,泪水涌出:“我……我后悔了……装置启动后我就后悔了……我想去救爸爸……可是火太大了……门……门真的打不开……”他的哭声充满了绝望和自责,看起来情真意切。
警方代表记录着口供,似乎认为案件已经明朗,一个因财起意、临时后悔的懦弱凶手形象跃然纸上。
但林凡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周俊的口供太“完美”了,完美地解释了所有已发现的物证,甚至包括那个“打不开的门”。但这种完美,反而显得刻意。就像一个学生,提前知道了考题和标准答案,然后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
更重要的是,动机。投资失败?欠债?周俊的消费记录显示他生活虽优渥,但并未有极其奢侈或不良嗜好,五十万的虚拟货币虽然不少,但相对于三千五百万的保险金和整个家产,这个动机的强烈程度,似乎不足以支撑他做出弑父这种极端行为。而且,他对周国富流露出的那种深刻的悲伤和自责,不像是装出来的。
审讯暂时告一段落,周俊被带下去拘留。警方代表倾向于结案,证据链看似完整,口供也有。
回到特殊理赔部,键盘一脸得意:“老大,怎么样?证据确凿吧!这小子看着人模狗样,心可真黑!”
博士也推了推眼镜:“从物证角度,确实指向他。”
但林凡却摇了摇头:“口供和物证太严丝合缝了,反而可疑。他交代的细节,尤其是关于延时装置的制作和使用,精准得不像一个第一次作案、并且声称‘临时起意’、‘十分后悔’的人。更像是在……背诵剧本。”
苏婉不知何时站在了办公室门口,听着他们的讨论,此时开口道:“林凡的怀疑有道理。这个案子,背后可能还有隐情。键盘,我让你查的周俊亲生父母和周国富原配的信息,有更深度的发现吗?”
键盘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头儿,关于周国富的原配夫人,李静女士的死亡档案,我费了很大力气才从旧档案库里调出来。二十五年前,她死于一场……意外的医疗事故,记录上是术后感染导致的器官衰竭。但当时有个不起眼的传闻,说周国富当时为了公司的一个关键项目,疑似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而那个手术有一定风险,但并非必须……”
这个消息,让办公室的气氛微微一凝。为了事业牺牲妻子?如果属实,周国富的形象便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周俊的亲生父母呢?”林凡追问,他感觉这才是关键。
键盘敲击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模糊的扫描件,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则地方报纸的新闻报道截图。标题触目惊心:《化工厂深夜爆炸,技术员夫妇不幸罹难》。
“周俊的亲生父亲,周文,母亲,孙梅。二十二年零三个月前,他们是本市一家小型化工厂的技术员。一天深夜,工厂发生爆炸,他们两人当时在车间值班,不幸遇难。报道上说,是设备老化和操作不当引发的意外。”键盘指着报道,“而当时那家化工厂的最大股东和法人代表……就是刚刚发迹不久的——周国富。”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周国富,是导致周俊亲生父母死亡的工厂的老板!然后,他在周俊成为孤儿后,收养了他!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故交之子”!这背后,隐藏着血海深仇!
林凡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了起来。周俊的悲伤,周俊的矛盾,周俊那看似合理实则刻板的“认罪”……
“他不是为了钱杀人……”林凡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至少,不全是。他是在……复仇。”
为他的亲生父母,向他的养父,也是他杀父仇人的周国富,复仇!
那么这个看似完美的“认罪”,很可能是一个经过精心策划的、主动投案的计划。周俊在保护谁?还是说,他心甘情愿地用这种方式,来了结这段扭曲的养育之恩与血海深仇?
案件的性质,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