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夜降临前六小时。
地点是城市边缘的植物研究所地下三层实验室。这里原本安静，现在却乱成一团。广播反复播放通知，说太阳活动异常，预计六小时内完全熄火。没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所有人都慌了。
陈素二十六岁，身材清瘦，个子一米六二。她穿着改小的灰色工作服，袖口磨出毛边。左耳垂有颗红痣。她蹲在实验台后，右手紧紧抱着一个铁盒。说话时习惯用拇指摩挲中指第二关节，现在她一句话也不说。
她是研究所的临时工，没编制，没背景。靠勤快和细心留了下来。平时负责记录数据、整理样本、给植物换土浇水。没人拿她当回事。可她清楚每株苗的生长周期，记得每一次光照时间的调整。
广播还在响。灯光忽明忽暗。有人砸开储物柜抢手电筒，有人往包里塞罐头和工具。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撞到实验台，试管架翻倒，玻璃碎了一地。他看都没看，弯腰把几瓶营养液塞进背包。
陈素没动。她只盯着铁盒里的三株红薯苗。这是她偷偷留下的。不是任务要求，也不是项目安排。是她自己从废弃温室里挖出来的。根系完整，茎叶健壮。她知道这些东西能活。
半年前的一次体检改变了她的视线。医生说她视网膜对某些光波特别敏感，能看到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当时她没在意。可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阳台看见绿萝叶片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绿光。像烟，不散。后来她试了别的植物，发现只要活着的，都有这层光。越健康，光越稳。生病或快死的，光会变弱，甚至泛灰黑。
她没告诉任何人。
现在，她盯着红薯苗，在闪烁的灯光下仔细看。两株苗的叶片上有稳定绿光。第三株根部附近，光晕断断续续，夹着灰黑色斑点。她立刻明白——这株已经感染霉菌。
她掏出小剪刀。趁灯光稳定的一瞬，剪掉病根部分。动作快而准。只留下还有光晕的上半截茎叶。用无菌纱布包好断口，放回保湿棉层。然后把三株苗按光晕强弱排好顺序，放进铁盒夹层。
有人从她身边冲过，带起一阵风。铁盒差点被碰翻。她侧身挡住，膝盖抵住实验台底座，稳住身体。那人没道歉，继续往前跑。
“你还守着几根烂藤？”一个男声冷笑。是二组的研究员张伟，平时总穿笔挺衬衫，现在领口扯开了，手里拎着两个帆布包。“等天黑了连火都点不着，你拿什么种？”
陈素低头检查铁盒扣锁。没抬头。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三株红薯苗在培养箱里抽出新叶。她设为锁屏。
她轻声说：“植物能活，人就能活。”
这是奶奶临终前说的话。那年她十五岁，奶奶躺在床上，手枯得像树皮。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后来奶奶走了。她一个人租房子，打工，考临时岗位，咬牙撑下来。从不说苦。
灯光又闪了一下。这次停了好几秒才亮。她迅速把铁盒塞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放好。然后蹲下身子，双臂环膝，背靠墙角。像护住心跳。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杂乱。有人喊：“发电机只能撑四个小时！”“应急通道封了！”“谁看见林博士？”
她没动。耳朵听着动静，眼睛盯着实验台边缘的阴影。脑子里过着接下来的路：电力中断后，主控室会自动锁门。通风管道可以通向B区废弃通道。那里有旧梯井，能下到地铁隧洞。她去过一次，记得路线。
她不打算抢物资。食物会吃完，水能找，工具可以做。但种子不行。没有能发芽的根苗，土地再肥也没用。她见过饥荒纪录片，人吃土，吃树皮，最后站不起来。她不想那样活。
灯光再次熄灭。这次更久。黑暗里，有人尖叫。接着应急灯亮了，红色，照得人脸发紫。几个研究员挤在门口，推搡着要出去。
她闭眼，再睁眼。在微弱红光中，她看到铁盒方向隐约透出一丝绿。那是红薯苗的生命光晕。还活着。比刚才弱一点，但没消失。
她挪了挪位置，让身体完全挡住铁盒方向。右手一直按在外套内袋上。
有人踹开门冲进来，是保安老李，满脸汗：“上面下令撤离！所有人马上走！”
没人听他的。有人往外跑，有人往里挤。一个女研究员摔倒了，包里的文件撒了一地。没人扶她。
老李站在中央，喘着气：“真不行了，供电系统撑不住！再不走，门一锁就出不去了！”
陈素没起身。她知道一旦混进人群，铁盒会被挤掉。更可能被人抢走。她不信别人能懂这几株苗的意义。
老李扫视一圈，看到角落里的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小陈？你怎么还不走？”
他是少数对她态度正常的正式员工。去年冬天她值夜班，发现暖气漏水，及时报修，保住了三箱种子。老李当时说：“还是你细心。”
她抬头：“李哥，我得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