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巷,卷起乐坊檐角铜铃轻响。燕归鸿倚在朱漆剥落的廊柱下,残月刀横于膝上,刀身映着半盏孤灯,泛出冷铁寒光。
他饮酒,一壶烈酒自喉间烧至肺腑,眉心却未舒展半分。十年漂泊,酒越烈,愁越深。
白疏影立于对面屋脊,白衣如雪,足尖轻点瓦片,竟无半声脆响。她凝望楼内灯火,眸光微动,似察觉什么异样。
乐坊深处,箫声忽起。
初时如溪流潺潺,婉转低回,旋即音调陡转,如裂帛断丝,直刺耳膜。厅中宾客尚在迷醉,六扇门捕快却已面色发青。
燕归鸿猛然睁眼,酒杯坠地碎裂。残月刀嗡鸣震颤,刀刃自行离鞘三寸——这是它第二次为他预警杀机。
“小心音攻。”他低喝,声音压得极沉,右手已握紧刀柄。
白疏影身形一闪,掠至他身旁,袖中断情剑微露锋芒。“谁在吹箫?”
燕归鸿不答,目光锁向二楼垂帘之后。一道修长身影静坐案前,执箫唇边,黑袍覆体,唯有一缕银发自额前垂落。
箫声再变。
《裂云曲》第三叠起,音波如潮水般扩散。厅中一名捕快突然暴起,抽出腰刀狠狠砍向自己肩头,鲜血喷溅。
又一人狂笑不止,以头撞柱,直至颅破血流。哀嚎与碎骨声混入乐音,竟成诡异和弦。
燕归鸿怒吼一声,残月刀出鞘,刀光划破空气,斩向无形音浪。刀鸣与箫声相撞,竟发出金铁交击之音。
白疏影借势腾空,踏着桌椅疾行而上,足尖点过数名癫狂之人头顶,跃向二楼。
她看见那人抬眸,目光穿过帘幕缝隙,直视燕归鸿所在方位。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笑意。
箫声骤厉。
整座乐坊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梁木吱呀欲裂。白疏影身形一滞,耳边似有万千冤魂哭嚎,几乎失衡坠下。
燕归鸿大喝:“看我!”
他一刀劈地,残月刀插入青砖,刀气震荡四方,短暂撕裂音波屏障。白疏影趁机稳住身形,翻掌拍向帘幕。
帘开刹那,楚断歌已不见踪影。
只余一缕银发飘落案前,与断了的箫管一同静静躺在血迹斑驳的琴谱之上。
白疏影翻身落地,喘息未定。“他走了。”
燕归鸿收刀入鞘,眉宇凝霜。“不是逃,是撤。”
他缓步走上前,拾起那截断箫,指腹抚过箫口残留的血痕。这箫,饮过人命。
楼下惨状触目惊心。七名捕快重伤,三人已无声息,其余宾客或呆坐痴笑,或蜷缩颤抖,宛如经历地狱。
燕归鸿蹲下身,探一名幸存者脉搏。心跳紊乱,经络逆冲,确系外音所伤。
“天下音律兵器,能致此境者不过三。”白疏影低声,“他是‘迷魂箫’楚断歌。”
燕归鸿眼神微动。这个名字,他曾听父亲提起过——前朝乐官之后,一曲《裂云》可乱军心。
他起身环顾,目光扫过破碎门窗、倾倒桌椅,最终落在楼梯拐角一处阴影。
那里,半块玉佩静静躺在血泊边缘,玉质温润,一角刻着一个“燕”字。
他心头一震,快步上前,俯身拾起。
玉佩入手微温,背面竟有焦痕,像是曾历大火焚烧。那痕迹蜿蜒如蛇,恰好绕过“燕”字边缘。
“这……”白疏影走近,看清玉佩,神色微变,“怎会有你燕家印记?”
燕归鸿指尖摩挲那“燕”字,记忆如潮水涌来——十五年前边关烽火夜,母亲将一块完整玉佩塞入他怀中,说:“若失散,凭此相认。”
后来城破,家人尽亡,玉佩也只剩一半。
如今,另一半竟出现在楚断歌手中?
他抬头望向窗外夜色,寒风正卷走最后一丝箫音余韵。
楚断歌为何留下此物?是挑衅?是警示?还是……某种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