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的军令状,就跟一块烧红的铁块,“刺啦”一声扔进了冷水里,在小小的车间办公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李胖子端着搪瓷缸子,手悬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没合上。几个围着看热闹的老师傅更是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拿报废的床子改?还要超过新床子的精度?他以为他是谁?鲁班在世,都没他这么大的口气!”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这下可好,自个儿把自个儿给架在火上烤了,看他怎么下台!”
李革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肥肉横生的脸乐开了花,俩眼珠子放着光,跟饿狼见了肉似的。他心里那叫一个美啊,正愁没筏子收拾这个厂长塞进来的“关系户”,没想到他自个儿把脖子伸过来了!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拍巴掌,生怕林枫反悔,那声音脆的!“林枫同志有魄力!有担当!不愧是上过战场的战斗英雄!主任,我觉得我们必须支持年轻同志这种敢想敢干的革新精神!”
他嘴上说着支持,眼神里的嘲讽和幸灾乐祸却怎么也藏不住。他转向林枫,故意把嗓门拔高了八度,好让外头的人也听见:“林枫同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车间几十号老师傅可都听着呢!三天后要是做不到,你可别说我们逼你!”
林枫神色淡然,仿佛没看见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只是平静地看着车间主任李胖子:“主任,您看?”
李胖子心里头跟打鼓似的,七上八下的。这事儿要是成了,那是大功一件,他这个车间主任脸上也有光。可要是败了,他识人不明、纵容手下胡闹的帽子是铁定摘不掉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又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厂长杨卫国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厂里的总工程师。
“老李,我听说你们这儿挺热闹啊?跟赶庙会似的。”杨卫国笑着问道,目光却直接落在了人群中心的林枫身上。
李革一见厂长来了,立马跟哈巴狗似的凑上去,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林枫如何“口出狂言”,如何“不知天高地厚”,就等着厂长发话,把这事儿彻底钉死,让林枫再无翻身之地。
杨卫国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向林枫,眼神锐利如鹰:“林枫同志,李副主任说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林枫不卑不亢地回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一旁的总工程师皱起了眉头,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片:“胡闹!简直是胡闹!C616的结构缺陷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导轨淬火工艺和主轴箱的齿轮精度问题,苏联专家组都没拿出完美的解决方案,你一个年轻人凭什么?这是对科学不负责任的态度!”
杨卫国摆了摆手,制止了总工程师的话。他盯着林枫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他瞅着林枫那双眼睛,里头没半点毛躁,沉得跟后山的潭水似的,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这眼神,他在那些真刀真枪从战场上九死一生拼杀出来的老领导身上见过。
“好!”杨卫国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我批了!”
他环视一周,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咱们工人阶级,就是要敢想敢干!要是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技术革新?失败了,责任我担着!算我的!要是成功了,这就是咱们红星轧钢厂的大功一件!”
他转向李胖子:“老李,给林枫同志挑一台最破的C616!再给他派两个手脚麻利、脑子灵光的小年轻打下手!这三天,他要什么,给什么!谁敢在背后耍心眼、使绊子,别怪我杨卫国不讲情面!”
厂长一锤定音,李革的脸瞬间就绿了,跟吃了苍蝇似的难看。他本想看林枫的笑话,没想到厂长竟然力排众议,公开给他撑腰!
很快,一台锈迹斑斑,导轨上布满划痕,连油漆都快掉光了的C616车床被推到了车间一个空旷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