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迎着程开颜审视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才缓缓开口。
“程工程师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问到了点子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苏联的《金属切削原理》我读过，是一本非常优秀的著作。但我想请问程工程师，那本书里关于切削力的计算公式，它的前提条件是什么？”
程开颜微微一愣，没想到对方会反问自己，但她毕竟是科班出身的精英，理论功底极为扎实，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前提条件是基于理想状态下的连续切削模型，并且默认刀具材料的硬度和韧性在一个相对固定的区间。”
“说得没错。”林枫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但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理想状态。我设计的这款刀头，其核心并非仅仅是负前角的设计，而是与之配套的，一种全新的粉末冶金配方。这种配方，让我们的硬质合金在保持极高硬度的同时，其抗冲击韧性，比苏联同类产品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以上。”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这就意味着在高速切削过程中刀刃产生的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切削’，而是一种‘挤压崩碎’。金属屑在成型前，就已经在高温高压下发生了晶格碎裂。所以，我们不能再用旧的公式去套。实际产生的切削阻力，比理论计算值要低得多。至于机床刚性的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林枫的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挤压崩碎”？“晶格碎裂”？
这些词汇，已经远远超出了在场所有工程师的知识范畴。这已经不是经验层面的改良，而是从金属材料学的微观层面，对整个切削理论进行的颠覆！
程开颜彻底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对方提出的理论，她闻所未闻，但逻辑上却严丝合缝，让她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漏洞。
就在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这场高深的理论交锋而变得有些凝重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车间主任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对着杨卫国喊道：“厂长！不好了！三号车间那台捷克进口的高精度镗床，突然停机报警了！怎么也重启不了！”
“什么？”杨卫国“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大变。
在场的所有专家，包括程开颜，脸色也都变了。那台高精度镗床，是轧钢厂的命根子，是专门用来加工军工精密部件的宝贝疙瘩。全厂上下就这么一台，金贵得不行。
“走！快去看看！”杨卫国大手一挥，带着所有人，急匆匆地赶往三号车间。
车间里，那台绿色的庞然大物静静地趴窝在那里，控制面板上的红色警报灯不停地闪烁。周围围了一圈工人，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却束手无策。
随行的几位部委老专家立刻上前，围着机床转了几圈，研究了半天，最后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机器太精密了，没有图纸，根本不敢乱动啊。”
程开颜也皱起了眉头，她绕着机床仔细检查了一遍，同样是一筹展。苏系装备和捷克装备的设计思路完全不同，她也不敢贸然下手。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车间里的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林枫平静地走了上前。
他先让工人关闭了刺耳的警报器，让整个车间都安静下来。然后，他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解地看着他。
几秒钟后，林枫睁开眼，对身边的助手说道：“去，把我的听诊杆拿来。”
助手很快取来一个类似医生听诊器的金属杆。林枫接过听诊杆，将其一端贴在自己的耳朵上，另一端则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中医号脉一样，依次点在机床核心传动部分的几个关键轴承座上。
他又询问了操作工：“故障发生前，主轴转速是多少？”
操作工连忙回答：“报告林副科长，是每分钟一千二百转的高速精加工模式！”
林枫点了点头，摘下听诊杆，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精准地指着变速箱的一个位置说道：“问题找到了。是三号变速箱内部，一根用来过载保护的保险销，因为金属疲劳，断裂了，卡在了齿轮组里。”
在场的所有专家都愣住了。这就……找到了？靠耳朵听出来的？这简直是天方谭！
程开颜的美目中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这种诊断方式，她只在传说中那些顶级的德国老师傅口中听说过，那叫“工业听诊”，是一种近乎于艺术的技艺！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林枫已经开始下达指令了。
他没有选择暴力拆解变速箱，而是指挥着工人，用一种极为巧妙的“反向扭矩”的方法，通过手动盘车，让齿轮组反向受力，将那根断裂的保险销一点点地“逼”了出来。
“啪嗒”一声轻响，一截只有小指长短的断裂金属销，从变速箱底部的排油口掉了出来。
问题解决！更换新的保险销，加油，重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
当那台宝贝镗床的引擎再次发出平稳而有力的轰鸣声时，车间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随行的老专家张着嘴，手里的记录本都忘了合上。杨卫国激动得直搓手，嘴里不住地念叨：“神了……真是神了！”而程开颜，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机床旁，脸上云淡风轻的年轻人，眼神里除了震撼，再也找不出别的情绪。
这哪里是什么技术员？这分明是一位深不可测的工业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