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东吃饱喝足,在街边溜达了一圈,一路打听着方向,朝着辖区派出所走去。他得赶紧把户口迁移证缴销,把户口落到新地址——这可不是小事。
按照1958年1月施行的《户口登记条例》,到达新户籍所在地后3日内必须办理迁入手续。学校那边已经申报迁出,注销了户口,这边要是过了期,后续麻烦可就大了。
一路打听着到了派出所,里头的公安同志穿的还是白色的55式制服。去年设计的58式制服,得等今年国庆后才开始换装。高振东出身行伍,对着这种准军事机构,打心底里透着股亲切感。
他正想找位公安同志打听落户的流程,身侧突然传来一声满是惊喜的招呼:“老排长!真是你啊?”
这声音听着耳熟,高振东偏头一瞧,目光一凝,当即乐了:“哈哈,大老王!你怎么在这儿?”
快步朝他走来的是个中等个头的汉子,身形敦实,圆脸蛋黝黑黝黑的,这会儿因为激动涨得通红,走路还有点高低脚,咧嘴大笑着,腮帮子都快咧到耳根了,别说八颗牙,怕是十八颗都露出来了。
这人高振东再熟悉不过——当年他排里的副排长王德柱,比他大两岁。当年王德柱在战场上腿部受伤,转去了后方,之后两人就断了联系。只知道都是四九城的人,可这年月通讯不便,离别往往就是永别,没想到竟能在这儿遇上。
两人激动地抱在一起,拳头在对方背上“砰砰”猛拍,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满心的激动。那力道,要是换个身子骨弱的,怕是得把肺里的血都拍出来。
拍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松开,各自平复了情绪,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这些年的经历。
王德柱伤好后,战事也结束了,便转业回了四九城。他好歹是副排长,立过战功,战前还有初中文化,转业时赶上公安系统招人,专业也还算对口,就成了一名公安,留在了这片辖区的派出所。别看只是个派出所,可这是京城的派出所,规格和权限都不一样,用老话说是“庙小神通大”。这几年干下来,他已经负责所里的刑侦工作,成了家,有个4岁的闺女,媳妇万月芹还怀着老二。
听说高振东现在的情况,王德柱比自己升职还高兴:“还是老排长厉害!文武双全啊!红星轧钢厂可是好地方,大厂子,有面子,待遇也好。咱们老兄弟这下又能经常聚了,哈哈!户口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带你去办。办完我请个假,你跟我回家认认门,你住哪儿我知道了,我住哪儿你还不清楚呢!回头让你嫂子弄俩菜,咱们哥俩好好整两口!”
“成!那先谢谢嫂子了!”高振东压下心头的激动,跟着王德柱去办落户。
这年月不比后世,啥都能网上办、自动化,现在全靠手工登记、填表。要是按小日子那边的说法,这户籍警不得被尊为“户口仙人”?王德柱在一旁帮着招呼同事,高振东也跑前跑后递材料,总算把手续理顺了。
户籍警小胡一边核对高振东的落户资料,一边跟王德柱闲聊:“王队长,您这老战友看着清清秀秀、和和气气的,真没想到当年还是您的排长?”
“嘿,你可别被他这模样骗了!”王德柱拍了拍桌子,“我这老排长也就是近年改学文了,看着温和了些。放当年战场上,他手底下毙的外国鬼子,比你见过的外国人都多!”
小胡咧嘴一笑:“那没跑,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外国人呢!”
王德柱被他这实诚的捧哏逗得憋不住,索性漏了底:“这么说吧,他能在战场上全须全尾地立两次一等功、三次二等功,你自己琢磨琢磨这能耐!”
小胡这下是真惊着了,连连咋舌:“哟,这可真是厉害人物!”
王德柱显摆够了,催着小胡:“赶紧赶紧,快点弄完,我们还得回家喝酒呢!”
手续全办完,王德柱请了假,又带着高振东去街道办处理完剩下的琐事。有他这个“地头蛇”带路,省去了不少麻烦,可折腾下来也快下午五点了。王德柱直接领着高振东往自己家走——他家也在南锣鼓巷,离95号也就一公里左右,走路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快进院儿的时候,高振东借口上厕所,避开王德柱,从系统里提取了两听奶粉,悄悄塞进挎包。头一次上门,空着手可不像话。
跟着王德柱进了屋,王德柱一嗓子喊得震天响:“月芹!月芹!快出来!”
“诶,来了来了!”里屋应声走出个年轻媳妇,穿件红碎花袄子,配着青蓝布裤子,脚上是白边棉鞋,身后还跟着个短头发、圆脸蛋的小胖妞,咬着手指头,怯生生地抓着媳妇的衣角,好奇地打量着高振东。
“老排长,这是我媳妇万月芹,这是我闺女小梅,大名王新梅。”王德柱指着娘俩介绍,又转头对媳妇说,“月芹,这就是我常跟你念叨的老排长高振东!他刚大学毕业,分到红星厂了,就住前面巷子里的95号。小梅,快叫高叔叔!”
万月芹一听是丈夫生死与共的老战友,立马热络起来:“快请坐快请坐!哎呀,这可太好了!高排长,常听老王提起你,他一直遗憾当年下了火线就没能再跟战友们聚聚,没想到你们不光遇上了,还能在一个巷子住!”
“嫂子客气了!”高振东也不生疏,拉过凳子坐下,“嫂子、大老王,你们别叫我排长了,大老王比我大,叫我振东就行。我这儿就喊您嫂子,至于‘大老王’这称呼,怕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了,哈哈!”
说着,他从挎包里掏出两罐奶粉,放在桌子上:“大老王,嫂子,我来得仓促,没准备啥像样的东西。头一次上门空着手不地道,这两罐奶粉是我在学校那会儿弄到的,正好合你们现在的情况,嘿嘿。”
万月芹正想推辞,王德柱定睛一看是奶粉,眼睛立马亮了——这可是拿钱都难买到的好东西,再瞅了瞅媳妇的肚子,大手一挥:“月芹,收着!自己人,不见外!这东西咱们家正好用得上!老排长,你回头要是还能弄到,可得给我留着,我先谢谢你了!”
万月芹也乐了——她正怀着孕,这奶粉不管是给自己补身体,还是留着给即将出生的老二用,都是顶好的。而且这东西稀缺,有钱都未必能买到。往常碍于王德柱的工作,她从不随便收别人东西,可这会儿丈夫说了是“自己人”,那自然就不用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