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东回到技术科办公室，跟屋里几位同事点头打了声招呼，便径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技术资料翻了起来。
这办公室里挤着12个技术员，对面坐的是位三十出头的大姐，名叫方迎红——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建国后改的，满是时代印记。虽说方大姐年纪不算小，但搁在建国初期的技术科里，这种“年纪不小、职称不高”的情况挺常见，毕竟那会儿技术人才稀缺，很多人都是边干边学熬上来的。
方大姐性子爽朗，高振东进厂这一个星期，两人处得挺对脾气。比起一同分配来的其他几个大学生，高振东因为之前在部队基层待过，懂人情世故，待人接物有分寸，融入环境比那几位快多了。那几个小伙子倒不是清高，就是没摸透厂矿里的工作节奏和氛围，想融入又有点放不开，不自觉地端着点架子。
这会儿方大姐像是忙完了手头一阵活儿，想歇口气，她轻轻敲了敲两人之间的办公桌，压低声音问：“振东，你跟老陈总工单独聊了那么久，是不是有啥好事啊？”
高振东眼下还不好把项目的事往外说，只好笑着打哈哈：“能有啥好事？陈总说要给我介绍对象呢，哈哈。”
方大姐撇撇嘴，显然不信：“别蒙我了，陈总工自己又没闺女，不想说就算了。”
“那可说不定，陈总就不能有靠谱的亲戚？”高振东笑着接了一句。
背后工位的小刘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转过头凑过来：“哎哎，那对象条件咋样啊？跟咱说说呗！”
小刘跟高振东年纪相仿，正是对这种事上心的时候。他是靠“高中考大专”的路子进的厂，比高振东早来两年，可现在还是13级技术员，比高振东低了好几级。
高振东被他逗乐了，笑着打趣：“你啊，脑子还没方大姐灵光呢。”
小刘也不生气，挠挠头笑道：“嗨，闹了半天你是骗我的啊，真没劲。”
高振东收了笑，左右扫了眼办公室，见没人留意这边，便压低声音对两人说：“跟你们说真的，一会儿陈总要是来安排工作，你们俩主动点争取，信我的准没错。”
上个星期大家就看出来陈总工格外看重高振东，方迎红和小刘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见高振东没再多说，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高振东愿意把这消息透给他们俩，也是经过琢磨的：方大姐和小刘性子虽不一样，但都是实在人，干活踏实靠谱。虽说创新能力差点意思，但执行力强，听指挥、肯出力。而且两人职称都比自己低，后续合作起来不容易起矛盾，不会出现顶牛的情况。
谁知这话刚说完，办公室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不满的呵斥：“我说你们三个干啥呢？上班时间凑一块儿嘀咕，这是办公室还是菜市场啊？别影响别人干活！”
高振东侧头一看，说话的是10级技术员老袁。这人属于典型的“本事不大，架子不小”，快四十岁了，建国前就在轧钢厂干活，硬生生靠熬资历熬到了10级技术员。照这情况，想升工程师除非出现奇迹，这辈子基本也就到头了。
厂里这种靠资历混日子的老技术员不少，但老袁是出了名的“事儿多”，总爱摆老资格教训人。高振东进厂这些天，已经见过好几次他对年轻人指手画脚，不过自己一直忙着熟悉工作，没被他针对过，也就没起过冲突。
但这次高振东可没打算惯着他，转过头淡淡说道：“老袁，我们这儿正商量工作呢。你要是觉得吵……”
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调侃：“那也没办法，我们要忙的事儿不小，你多担待忍忍吧。”
小刘胆子小，不敢跟老袁明着顶，但方大姐可不怕他，当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老袁听见。
老袁脸一沉，正想发作，办公室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陈总工带着两位技术科副科长走了进来。老袁见状，立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悻悻地低下头假装看资料。
陈总工径直走到高振东桌前站定，清了清嗓子说道：“大家先把手里的活儿停一下，我说个事儿。”
见所有人都抬头看过来，陈总工扬了扬手里的文件：“经科里研究决定，要启动两个新的科研项目，需要抽调几个人。考虑到项目发起人就在咱们办公室，就先从你们这儿挑人了，内部消化。”
接着，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回风炉和热电偶两个项目的大致情况，然后直接开始安排工作：“这两个项目的分工，科里已经定好了。”
“赵副科长，你担任回风炉科研组组长，高振东任副组长，负责主要设计工作——不过振东已经把核心设计做完了，后续你找个技术员配合，照着他的设计资料完成试制和试验就行。”
三位科长显然早就沟通过，赵副科长凭空捡了个便宜，脸上乐开了花，连忙应道：“好嘞，保证完成任务！那个……老袁啊……”
话刚出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算了，老袁你手上的工作太重要，别耽误了。小于，你来跟我做这个项目。”
老袁原本眼睛都亮了，一听这话，脸色瞬间黯淡下去。12级技术员小于倒是喜出望外，这项目看着就是稳赚不赔的好事，他连忙点头答应：“好嘞，谢谢赵科长！”
安排完回风炉项目，陈总工接着说第二个项目：“热电偶科研组，我来当组长，高振东任副组长，负责全面统筹；吴科长也任副组长，协调部门外的各项事宜。这个项目还需要3名技术员，有没有自告奋勇的？”
热电偶这东西，不少技术员听都没听过，陈总工刚才介绍得又简单，大家一时没摸透门道。再一听是刚进厂没多久的高振东负责统筹，不少人心里犯了嘀咕——有担心自己搞不懂的，有嫉妒高振东受重视的，也有不服气的，还有怕浪费时间没成果的，一时之间没人应声。
就在这沉默的空档，方迎红和小刘对视一眼，立马站起身来，异口同声地说道：“陈总，我来！”
陈总工一见有人主动报名，当即拍板：“好！就你们俩了！剩下一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陈总，让我来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进来的是科里的9级工程师梁发明。
这位梁工名字叫“发明”，可在发明创造上着实没什么建树。好在技术科的工作大多跟创新无关，他靠着兢兢业业、踏实肯干，快五十岁了才熬到9级工程师，工资能拿102块。可他家里负担重：老婆是农村户口，没有粮本，还有慢性病；两边的老人要赡养，孩子还要上学。两口子是解放前一个村子的，共过患难，梁工从没想着抛弃糟糠之妻，日子过得一直紧巴巴的。所以他一直盼着能有个机会再往前挪一步，改善家里的处境。
刚才他从办公室门口路过，恰好听到了两个项目的安排，心里顿时一动——这不就是自己一直等的那个“奇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