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捧着那份热电偶的材料，一瞧就是半个钟头，连眉头都没怎么皱过，看得那叫一个仔细。高振东也不催，就安安稳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着搪瓷缸子慢慢抿水，等着老工程师发话。
这份材料的框架看着和上回那份回风炉的差不多，但论起设计深度，其实比上一份浅了些——毕竟上回那东西原理简单，图纸也是早就画好的。可高振东心里有数，就算自己懂N型热电偶的技术，也绝不能直接写上去，不然根本没法解释清楚，就连“N型热电偶”这个名词，他都没敢提半个字。
不过他把该写的都写透了：热电偶能干嘛、基本原理是啥、轧钢厂现在有哪些条件、缺什么关键东西、后续怎么一步步研究……整个本子逻辑顺得很，说服力十足。
终于，陈工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抬头看向高振东，语气里满是赞许：“后生可畏啊小高！材料里写得挺详细，但我还是想听听你当面说说，心里到底是怎么盘算的。”
高振东放下搪瓷缸子，理了理思路，开口说道：“陈工，我在车间待了这些日子，发现温度这玩意儿，简直贯穿了咱们厂生产的从头到尾。不管是工序转换、操作时机的把握，还是最后成品的质量好坏，都离不开对温度的判断。”他说着，还随手举了两个在车间亲眼见到的例子，比如热轧时钢坯温度把控不好，后续轧制就容易出裂纹。
陈工听得频频点头，赞许道：“你这眼光够锐啊，说得一点没错。”
“可我观察下来，工人们判断温度，大多靠的是经验和钢坯的颜色，再结合工艺要求的时间来估算。”高振东话锋一转，“我也翻了厂里的工艺文件和作业指导书，虽说时间有限没看完，但大体上和实际生产差不多，工人们执行得是真到位。”
这话里的门道陈工一听就懂，忍不住笑了：“你这小子，还挺滑头！说白了，就是厂里的规范也没法精准把控温度，只能靠经验，对吧？”
高振东连忙坐直身子，认真道：“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是觉得，在现有条件下，厂里的规范已经做得很好了，能把生产指导得明明白白。”
陈工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显然也认同这个说法——这些规范里，可有他不少心血。
高振东接着往下说：“靠老工人的经验和间接参数判断温度，不是不能用，但想进一步提高产品质量、提升生产效率，就有点吃力了。更关键的是，以后要是生产线要技改，搞自动化或者半自动化，这种靠经验的方式肯定会拖后腿。”
“你说得对！”陈工对高振东的格局很满意，笑着打趣，“生产专家……哈哈，小高你这觉悟可以啊！”
高振东挠了挠头，谦虚道：“我是真觉得一线工人都是实打实的生产专家，比我这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强多了。”他话锋一转，说起自己的计划，“刚好我在学校的时候，在图书馆看过些相关资料，我学自动化的，对传感器这块也感兴趣，就自己琢磨了些。我的想法是两步走：先仿制，再改进。仿制这块我心里有底，这样成功率也高，不容易出岔子。”
陈工就喜欢这种脚踏实地的作风，赞许地点点头：“说说看，有什么困难？”
“主要是两个问题。”高振东掰着手指说道，“第一个是需要镍。咱们国内镍矿少，基本都得从老大哥那边进口。咱们是轧钢厂，不是炼钢厂，不知道厂里能不能弄到——好在用量不大，不需要太多。”
陈工胸有成竹：“厂里镍是不多，但我跟炼钢厂那边打个招呼，应该能要来点。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再说这也是为国家做贡献，他们肯定愿意帮这个忙。”
“第二个就是高温炉。”高振东继续说道，“我统计过，1300℃的K型热电偶最适合咱们厂，我打算仿制改进的就是这种，得用到能达到1300℃的炉子。科里实验室没有，厂里的生产炉倒是能达到温度，但一次投料太多，太浪费了。要是实在没有，用Globar矽碳棒做加热元件自己也能搭一个，国内有进口的，就是这事得厂里出面协调。”
他特意解释了一句：“这矽碳棒，就是碳化硅加热元件的老叫法。”
陈工一听就乐了：“巧了！科里刚进了两台Globar的加热炉，本来是用来做检验的，你正好能用上！”
“那可太好了！”高振东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惊喜。
陈工当即拍板：“这事儿，咱们干了！”他想了想，开始安排工作，“回风炉那个项目，你挂个牵头的名就行，具体活儿我安排其他人干——有了热电偶这个项目在前，那玩意儿没意思，哈哈！你占个大义就好，图纸都这么详细了，技术科那帮人要是还弄不出来，不如回家卖红薯去。”
高振东点点头：“这样最好，我也能集中精力搞热电偶。”
陈工指了指桌上的材料：“这个项目，你亲自抓！我给你配4个人，务必把它弄出来。”
高振东却摇了摇头：“组长还得您来当，我做具体工作就行。说实话，我刚来厂里没几天，没您这杆大旗，协调起事情来怕是不容易。”
陈工对这徒弟是越看越满意，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怕什么！你是我亲自带的人，有师父给你撑腰！这么重要的项目，谁要是不配合，你直接来找我！”这年月，好师父难遇，好徒弟也得抢着要，陈工这是明着把高振东当成自己人了。
高振东也不矫情，顺着话茬说道：“那我先谢谢师父了！嘿嘿，不过总不能什么事都麻烦您。要不这样，您当组长，给我个副组长当当？我来干具体的活儿。”
陈工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主意靠谱：“行，就这么定了！”
收了个这么有想法、懂分寸的徒弟，陈工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年月的师徒关系，那可是如师如父，一辈子的情分，比亲人还亲。就像院里的易中海，徒弟没了之后，还一直照拂贾家，就是这个道理。
陈工也不叫“小高”了，改口道：“振东，这4个人，你想挑谁？”
高振东早有打算：“师父，我想好了。3个技术科的技术员就行——工程师级别的，我怕人家不服气，再说这项目的技术方案我心里已经成熟了，技术员足够应付。剩下1个，我想找个手艺好的老工人。”
“你考虑得挺周全。”陈工点点头，“那帮工程师眼高于顶，确实未必肯听你一个年轻人的。老工人你想找谁？”
“我盯上咱们院儿的一大爷，易中海！”高振东说道，“他是八级钳工，手艺没话说，热电偶的保护管加工，找他再合适不过。而且这个项目耗时不长，也耽误不了他太多工作。”
作为厂里的总工，陈工自然知道易中海的名头，当即点头：“哦，是他啊！不错不错，手艺确实顶尖。我今天就帮你办借用手续。”
“不急不急。”高振东连忙说道，“我晚上回去先跟一大爷聊聊，跟他说清楚情况，等他同意了，咱们再发正式函件。我觉得问题不大，真要是不行，再麻烦您出面。”
“行，你考虑得挺周到。”陈工满意地说道，“你先回科里吧，我把这两份计划的审批手续办了，然后就给你安排人手。这两个项目花钱都不多，不用上厂里的会，很快就能批下来。”
有总工这话，高振东心里彻底踏实了，起身道：“那我就先回去了，谢谢师父！”
“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陈工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那份热电偶材料上，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