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十点多，高振东正坐在陈总工的办公室里，瞧着老陈捏着一份资料，正逐字逐句仔细端详。
他今儿过来，是专程请老陈把关两个方案的。
其一，是审定梁发明依照他昨天提的意见修改定稿的电极重复性试验设计方案；其二，则是想让老陈给GH2747高温合金的试制方案把把脉——这玩意儿他从前没碰过，得先过了老陈这关，才能走三级校审的流程。
第一个方案老陈看得很快，没多会儿就签了字，就等高振东拿去实验室筹备实施。
可瞧见第二个方案时，老陈先是低低“噫”了一声，随即捧着方案凑到窗边——那儿光线更足，方便细看，嘴里还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
“这预估性能，好，真好！”
“嗯，推测的加工难度也不高，容易落地！”
“嚯，就只需要这几种元素？都不贵，成本能压下来！”
……
过了好半晌，老陈才把GH2747的方案搁到桌上，指尖轻轻敲着纸面，抬眼问高振东：“有把握吗？把握能有多大？”
高振东举起右手比了个手势，语气笃定：“八成。”
老陈也说不清高振东这份底气打哪儿来，只当是天才自带的自信，不过对高振东话里的可信度，他是半点没怀疑。
听完回答，老陈指尖仍在方案封面上轻叩，沉吟片刻开口：“太浪费了，这方案得另外单独立项。”
高振东愣了愣：“浪费？”
老陈点点头，耐着性子给弟子解惑：“嗯，这玩意儿在咱们厂主业产品的范畴里，创新度这么高，综合性能又拔尖，用途还广，妥妥能拿大奖的。要是只当热电偶的附属科研成果，那可就太屈才了。”
呷了口热茶，老陈又补充道：“真要是搞成了，厂里宣传口那边也不好开展工作。热电偶虽说也能拿奖，可它的技术高度，远比不上这个高温合金。”
高振东瞬间明白了老陈的顾虑——可惜这好东西只当热电偶的附属成果，不管是报奖还是报项目都受局限，还得被热电偶的天花板捆住手脚。他心里暗叹姜还是老的辣，老陈考虑的层面可比自己周全多了，当即应道：“那章程您来定，我照办就行。”
老陈琢磨了会儿：“这样，你照旧按计划试制这合金，但得另外写份方案，作为独立科研项目上报。试制和方案编制同步推进，别互相耽误。人员方面，求精不求多。”
高振东点头应下，又提议：“那让方迎红和刘荣国来搭手咋样？他俩办公位就在我前后，沟通起来方便。”
他特意提办公位的事儿，倒不是想强调私交，而是隐约摸清了老陈的心思。
果然，老陈对这安排很满意，郑重叮嘱：“嗯，看来你也猜到些了。记住，试产过程中，别的环节能交给他们，可配料、混料、投料这几步，必须你亲自上手，全程一个人盯着，绝不能假手他人。”说这话时，老陈特意在“亲自”和“一个人”上加重了语气。
高振东当即保证：“纪律我门儿清，肯定严格遵守！”
老陈拍拍他肩膀，语气轻快起来：“好！那你去忙吧。记住，这份方案从现在起，不能再让旁人经手。三级校审里的校核你自己签字，审查我来签，审定的事儿你别管，我来处理。别说，你捣鼓的这三级校审还真有点意思，不管是论功行赏还是追责问责，都能分得明明白白。”末了还忍不住开了句玩笑，显然心情极好。
高振东刚要抬脚走，又被老陈叫住：“等等，你这合金就叫‘高温合金’？没个正经名号？”
高振东点头：“是啊，您也知道我不擅长取名，又不好把成分直接嵌进名字里，就先这么将就着用。”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门儿清：“我就知道，留着名字这空儿，就是等着您来定呢。”
老陈顿时来了兴致，捻着下巴思忖道：“三轧厂，五九年，咱厂第一个自研的高温合金……那就叫‘3Z-591高温合金’吧，该有的标识都齐了，你新报告就用这个名儿。”
得了这么个暗含心意的“马屁”，老陈乐得不行，高振东离开办公室时，还听见老同志哼起了《定军山》的调子。
从老陈办公室出来，高振东径直去了试验室。
先是把签好字的电极重复性试验方案交给梁发明，告知他可以按方案启动试验了。
接着，他又找到方姐和小刘，让他俩等电极试制全部完成后，来自己这儿一趟，两人都点头记在了心里。
不过所有配方的正负电极要完成试制，还得些时日，短则几天内他俩都没法定下时间找他。高振东也正好趁这空档，把方案里和他俩无关的内容抽离出来，剩下的部分作为3Z-591高温合金的试制配套资料，届时再分发下去。
事情安排妥当，高振东又问梁发明试验进展——按他的计划，K型热电偶的验证试验这会儿该已经做完了。
梁发明还没开口，小刘先兴奋地抢话：“快了快了，高组长！整体都挺顺利的，K型里有一组，正极镍铬比例90:10、负极镍硅比例97:3的，热电动势输出都到40mV左右了，其他综合特性也都不错！”
梁发明瞥了小刘一眼，补充了关键信息，语气严谨许多：“是的，高组长。这一组是在室温25℃、被测温度1000℃的条件下，经冷端补偿后，热电动势输出达到了40mV左右。”
这话的专业度就比小刘高多了，把测试的关键条件都交代得明明白白。搞科研该严谨的时候，像小刘那样随意省略条件，很容易出纰漏。
小刘也意识到自己表述的疏漏，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高振东又去核实了易中海、贾东旭和李师傅那边的机加工进度，基本没什么问题。整个科研项目推进顺畅，大伙儿的工作热情也都格外高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