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R的工作倒没什么可操心的,无非是些日常琐事。虽说他是项目总设计,但有些文件终究得高振东签字画押才算数。核心的技术攻坚早就交给组里的骨干们了,剩下的疑难杂症也都被他一一拆解解决。其他技术员也绝非庸碌之辈,项目推进得顺风顺水,眼瞅着就到了结题验收的节骨眼上。
部里那边传来两件事:一是常规的培训安排,二是机工出版社发来通知,让他去结算《项目管理体系》一书的稿酬。
这两件事对高振东来说都不算什么大事。培训的事他早有准备,至于领稿酬,更是无关痛痒——他这个拿钱的主儿都不急不躁,想来出版社那边负责付款的人,怕是更不着急了。
反倒是老陈那边捎来的口信,透着几分蹊跷。只说让他去趟办公室,别的半句没提,连张字条都没给。
高振东摸着下巴琢磨,估摸着是师父嘴馋想喝好茶了,再不济,总不会是想拉着自己下五子棋吧?他随手揣了盒茶叶,抬脚就往老陈的办公室走去。
一进门,高振东熟门熟路地把茶叶往老陈桌上一搁,反手就从师父的烟盒里抽了支烟,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自己家一样。老陈看得眼皮直跳,却也没说什么。
高振东给自己倒了杯水,大马金刀地坐下,笑着打趣:“师父,两个月不见,您这是想徒儿了?有啥吩咐尽管说!”
老陈拿起那盒茶叶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嗯,还是这个味儿地道。”
他话锋一转,神色正经了几分:“振东,叫你过来有两件事。其一,机要室有份你的机要件,得你亲自去取,旁人替不了。听说机要室那边没联系上你,最后还是把消息递到我这儿了。”
高振东点点头表示明白,静等老陈说第二件事。
老陈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薄薄的材料推了过来:“你看看这个。你搞出来的591、592、593那几款材料名声在外,现在有厂家慕名找上门来求援,点名要咱们厂帮忙攻关。这种活儿你最拿手,我一直等着你回来,看看能不能接下这个担子。”
高振东接过材料,低头细看。不过一页纸的篇幅,上面写满了对方对材料特性的严苛要求。
看着看着,他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来了,终于来了!那种心想事成的熟悉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敢情他那说给就给的金手指,又悄悄发威了。
高振东故作沉吟了片刻,才缓缓点头:“有点眉目了,我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好好捋一捋思路。”
老陈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要知道,搞材料研发最忌这种命题作文,难度系数堪称顶级。但转念一想高振东过往那些亮眼的战绩,这份惊讶又渐渐平复下去。好在高振东说的是“有点想法”“需要斟酌”,而不是拍着胸脯喊“小事一桩,我正好能做”——要是后者,老陈真得怀疑这小子的脑袋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了。
见事情有了眉目,老陈心里也松了口气。这事儿说起来干系重大,甚至牵扯到厂里所有人的饭碗。他朝高振东挥挥手:“眼下就这两件事,你去忙吧。”
话音刚落,老陈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办公室角落的围棋棋具,脸上露出几分惆怅。这小子哪儿都好,怎么就偏偏学不会下围棋呢?
高振东从老陈办公室出来,直奔机要室。办齐手续领了机要件,他匆匆赶回自己的办公室,迫不及待地拆开一看——原来是草原拖拉机厂发来的,关于5DL坦克火力系统的相关技术资料。
距离对方上次来访,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资料整理好送过来,显然是特意加急了。
高振东摩挲着资料的封皮,暗自思忖:这东西可得好好研究研究,争取尽快把手上那份坦克武器稳定系统的方案,打磨得更完善些。他小心翼翼地把资料锁进存储柜,打算抽个整块的时间仔细研读。
手头的事都捋顺了,高振东立刻去找方迎红,托她帮忙找一位写字麻利的同志来配合自己工作。
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一边在DJS59计算机上编写ANSIC编译器,一边口述《安全生产培训教材》的内容。等初稿出来,再把教材的名字改成《安全生产管理体系》,这样更贴合实际应用。
高振东忍不住自嘲一笑:好家伙,这是一脚踩进管理学的大门,大有朝着管理学大师一路狂奔的架势啊。
很快,方迎红就找来了一位同志。可刚开始工作,场面就有些手忙脚乱。
在高振东的DJS59计算机室里,这位被请来帮忙的同志,彻底被高振东的操作惊呆了——他左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着程序代码,右手时不时在纸上记录几笔,嘴里还不停歇地口述着和计算机八竿子打不着的安全生产管理内容。更离谱的是,他嘴里蹦出来的每句话都条理清晰、见解深刻,一听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位同志一时之间完全跟不上高振东的节奏,手忙脚乱地记录,好几次都差点写错。高振东无奈,只好暂时放慢了口述的速度,迁就对方的节奏。
还是晓娥跟自己搭档起来顺手啊,高振东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好在熟能生巧,随着时间推移,那位同志渐渐适应了高振东的工作节奏,记录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两人的配合总算步入了正轨。
就在高振东这边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的邻居秦怀茹,正在李副厂长的办公室里,办理贾东旭的工伤抚恤事宜。
按常理来说,这种抚恤手续根本用不着惊动李副厂长。可架不住贾东旭是因工殉职,而且事故起因还牵扯到设备故障问题,李副厂长这才不得不亲自出面处理。
李副厂长看着秦怀茹的脸,一时有些失神。直到听见秦怀茹开口说“我们院里高主任说……”,他脸上才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不过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若是高振东知道李副厂长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怕是得当场跳脚骂娘:你个老色鬼!这寡妇的事跟我有半毛钱关系?要琢磨也该琢磨傻柱才对!
话又说回来,要是秦怀茹嘴里提的是傻柱,李副厂长恐怕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实在犯不上为那小子费心思。
下午三点多,高振东琢磨着手头的活儿告一段落,便去找老陈请假。老陈批得格外爽快,在他看来,就凭高振东立下的那些功劳,就算接下来歇上半年,天天来厂里干领工资,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高振东蹬着自行车,直奔机工出版社。稿酬这东西,早领晚领都得领,不如趁早了结,省得日后再惦记。他心里门儿清,周日出版社不上班,想领钱还得赶在工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