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脸上露出一丝愧色，实话实说：“领导您说笑了，这事儿啊，全靠高振东那小子挑大梁。”
领导摆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你们厂能给足他支持，能给他搭这么好的平台，同样功不可没。说说吧，那小子对这事儿是怎么看的？”
老陈神色一正，认真汇报道：“他说，这事有几分把握，但需要部里给点支持，我们厂的条件实在跟不上。”
他特意把话说得留有余地，有些话，点到为止，懂的人自然都懂。
领导听完，没有半分犹豫，大手一拍桌子：“那就干！你回去告诉那小子，别有压力，放手去搞，争取把这‘几分把握’变成实实在在的成果！就算最后搞不出来也没关系，这学费，我们愿意交！他到底需要什么支持？”
老陈赶紧把高振东留下的清单递了上去。领导接过一看，忍不住笑了：“就这些？你们厂没有，其他兄弟厂多的是。这高振东，倒是挺懂因地制宜、因陋就简的道理。”
他接着往下看，看着看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嘿，还得要镍！哈哈，幸亏这小子能耐大，硬生生让人家把出口镍的口子又给打开了，不然咱们还真拿不出多少镍来。这可不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嘛！”
领导把清单往桌上一放，对老陈吩咐道：“这样，部里会综合研究，给你们出一个最合适的支持方案。你先回去，让振东那小子别操心设备、材料和人员的事，专心把正式的立项报告写好就行。”
老陈闻言，苦笑着补充了一句：“领导，您可能忘了，他刚从十二机部运算所那边回来，现在正忙着筹备《项目管理体系》的培训呢，马上就要开课了。”
领导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哦哟，我倒真把这茬给忘了。没事，部里敲定支持方案、协调各方资源也需要时间，应该来得及。”
老陈得了准话，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领导突然叫住他，又叮嘱了一句：“对了，你回去跟杨厂长说一声，上次咱们商量的，给高振东年底提一级工资的事，别忘了落实。”
虽说涨一级工资，对于高振东立下的功劳来说，实在有些杯水车薪，但能让十七机部的领导亲自惦记着这种小事，足以看出上面对他的重视。
老陈乐呵呵地应下，转身就往厂里赶。
路上，他拐了个弯，特意去了一趟邮电所。
千里之外，某化学研究所的向总，收到了一封挂号电报。电报上只有七个字，言简意赅到近乎没头没尾——“有望，部批开研”。
可就是这七个字，却让向总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盼了这么久，终于算是看到一点曙光了！哪怕最后不一定能成功，至少比之前那种完全摸不着方向的强啊！
这七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要的项目有希望了，我已经向部里汇报，部里批准立项开展研究。”
向总永远不会知道，他心心念念的这项技术，原本要到八十年代才能被攻克。
至于这封电报为什么写得这么“潦草”，就得说说当年发电报的窘迫了——那时候发电报，字字千金，每个字、每个标点符号都要算钱，一个字符三分五厘。
更坑的是，电报还有最低消费，最少得够十个字。
别嫌这最低消费坑人，要知道，除了电报正文，收件人的地址、姓名，还有发件人的信息，全都是要计费的。一封电报发出去，随随便便就要花掉七毛一块钱，那可是普通人好几天的生活费。
所以那个年代的电报，能省一个字是一个字，最后一个句号，只要不是非加不可，绝对不会多写。
老陈这封电报，是自掏腰包发的，只要能把意思传达到，就够了。
换个工资低的，估计直接就发三个字——“部批研”，甚至干脆一个字：“可”。
另一边，高振东正忙着审核ESR项目的各项数据。一路上，凡是参与《项目管理体系》编写的人员，见了他都满脸堆笑，老远就打招呼，嘴里还不忘说一句“谢谢高主任”。
看来，老陈把参编费发得挺快啊，高振东心里暗暗想道。
审核完ESR项目的所有资料，高振东把项目组几个分项的负责人叫到自己办公室，只说了一句话：“行了，各项指标都达标了，你们可以着手准备结题的相关工作了。希望大家站好最后一班岗，善始善终。”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两个多月的没日没夜，总算要见到成果了。说起来，这么大一个项目，能在短短两个多月里搞定，这速度，放眼全国也是独一份。
领了任务，众人干劲十足地分头忙活去了。
高振东自己也没闲着，他找来速记员，又开始了一心二用的模式。
不过今天，他没忙着编程，而是一边在资料库里查阅5DL耐火材料的相关文献，一边口述，让速记员记录《安全生产管理体系》的内容。
这东西，越早推行越好。虽说平日里看着没啥用，甚至还会因为条条框框多，惹人厌烦，但很多时候，正是这些看似繁琐的制度，能在无形中救人性命。
安全生产管理体系，从来都是这样——它默默发挥作用的时候，没人会在意，甚至有人会嫌它束缚手脚；可真到了出事的时候，再想起它的好，就已经晚了。
到那时，剩下的就只有“没想到”“早知道”“如果当初”这三句后悔话了。
运气好点的，赔点钱了事；运气差点的，蹲大牢吃牢饭；再惨点的，直接一命呜呼，万事皆休。
正忙得热火朝天，李副厂长推门走了进来。他也是《项目管理体系》的参编人员，想来是领到了参编费，特地过来打个招呼。
钱多少倒是其次，还不够他一个月工资的。关键在于，高振东能邀请他参与编写，这是一种尊重；而他亲自过来道谢，也是一种尊重。
两人寒暄了几句，聊到参编费的事，李副厂长忽然话锋一转，笑着说道：“说起来，我还得再谢你一次。你这可是实实在在帮了我们后勤部门一个大忙啊。”
高振东听得一头雾水，满脸茫然地问道：“李厂长，这话从何说起？后勤的事，我可一点没掺和啊。”
李副厂长指了指招待所的方向，笑道：“这就是你高明的地方了，不用亲自出面，事情自然就办成了。你搞的那个《项目管理体系》培训，来的人都快把我们厂的招待所给挤爆了！”
高振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自己倒是无心插柳，反倒给后勤部门带来了不少好处。虽说招待所的营收最后都要上缴，但至少能盘活现金流，这对后勤来说，已是不小的助力。
就在高振东在厂里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千里之外的草原拖拉机厂靶场上，一场看似矛盾的好戏，正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