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东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靠一次次试错摸索方向——他认准的路子,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半点模棱两可的余地。
也正是凭着这份实打实的硬本事,他如今行事才能少了诸多掣肘。那些繁文缛节的审批流程、掰开揉碎的解释说明,全都能暂且搁下,先把事情干起来再说。至于程序?后续慢慢补全便是。
此刻,高振东正对着两份材料细细比对,一番琢磨下来,算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经过反复核验,他能百分百确定,自己手头这份东西,恰好能对上眼下要解决的难题。
忧的是,他得把这其中的门道捋清楚,最好能从原理层面讲透。当然,硬要蒙混过关也不是不行,可那样总觉得差了点意思,不够尽善尽美。
说起来,他手里这东西,公开文献里最早能追溯到九十年代,但实际上早在八十年代就已经投入过大型工程应用,历经多年实际运行的检验,最终证实完全能替代进口材料。
麻烦就麻烦在,同样一个技术指标,需求说明书上的表述和学术论文里的说法,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必须从底层原理上把两者的对应关系给找出来。
就拿他之前帮东北碳研院攻克的渗铜石墨材料来说吧。
从应用需求的角度看,要求很直白——得在XX兆帕的喷气压力、XXXX摄氏度的喷气温度下,烧蚀率控制在XX微米/秒以内。
可换到技术研发的语境里,描述就完全变了样——铜与石墨需以特定工艺复合,形成某种微观组织结构,该结构需满足既定参数,力学性能方面,抗拉强度、抗压强度、抗剪强度也得达到相应标准。
乍一看,这两种表述八竿子打不着,可深究工作原理就会发现,正是这种符合力学要求的铜石墨复合结构,在高温高压的工况下,让铜熔化成晶间铜液,及时带走热量,这才满足了应用端的核心指标。
道理说起来绕,但高振东必须把这最后一环的逻辑讲明白。没别的法子,只能泡在书堆里啃原理。好在他是拿着“标准答案”倒推原理,难度总归小了不少。
真要是翻遍资料也找不着原理依据怎么办?那也简单,学术论文里一句万金油的话就能用上——“其作用机理尚不明确”。反正最终指标达标了,这就够了。
不过,本着帮人帮到底的心思,高振东还是打算尽力把原理吃透。送佛送到西,做事就得有始有终。
从明天起,一边搞材料研发,一边深挖原理,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只是要造出这种材料,还得用到一项眼下厂里还没有的工艺。好在这项工艺所需的设备,早在1951年就在国内研制成功,如今已是成熟技术,这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正琢磨着,敲门声忽然响起。高振东起身开门,门口站着的是秦怀茹,身后还跟着棒梗和小当。
他原本没打算让秦怀茹进屋,毕竟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容易惹人闲话,有什么事门口说清楚就好。可看到两个孩子也在,他便明白了秦怀茹的心思——带着孩子上门,也是为了避嫌。这么一想,他便侧身把三人让了进来,只是特意留着房门没关。
秦怀茹是特地来道谢的。前一晚高振东仗义执言,可算是帮了她们家一个大忙。她没空手来,手里还拎着点薄礼。
高振东没有推辞,这种时候拒绝,反倒会让对方难堪。他转身从屋里抓出一盘瓜子和水果糖,糖块里还夹杂着几颗硬糖,两个孩子一见,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闲聊间,高振东顺口问起秦怀茹办理抚恤金和顶替工作的事。
结果和他记忆里的一样,秦怀茹文化水平有限,技术岗和行政岗根本没她的份。但她人不傻,知道勤杂工的路子越走越窄,干脆没选。最后挑了生产线上的技术工种,虽说活儿累点,但大多靠机器作业,人还算轻松,而且往上发展的空间也比勤杂工大——哪怕她干了这么多年,工资还卡在二十七块五的档位上。
秦怀茹还提了一嘴贾东旭的丧葬费,果然如高振东所料,比贾东旭三个月的工资还要多出一些。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秦怀茹便准备告辞。两个孩子正吃得开心,倒是挺懂事,没把瓜子皮和糖纸扔得满地都是。
看孩子们舍不得走的模样,高振东干脆回屋拿了一包水果硬糖递给他们。一来算是回礼,二来,他喜欢小孩子的事情,整个大院里谁不知道。
秦怀茹推让了几句,最终还是收下了。
走出高振东家,站在中院的巷口,秦怀茹回头望了望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门,忍不住叹了口气。本是来道谢的,结果反倒拎着一包糖回去了,这位高主任,做人真是太实在、太大方了。
第二天一早,高振东上班没先去自己的办公室,反倒直奔老陈那里。
老陈见他又来了,当即笑着打趣:“怎么着?昨天那事儿,有眉目了?”
高振东笑着点头:“没错,师父。我琢磨了一晚上,这事儿能搞,不过具体行不行,还得靠实际操作验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有个麻烦,按我的设想,得用到侧吹转炉。那玩意儿是纯炼钢的设备,咱们厂现在没有。另外,还得要大量氩气,这也是个问题。”
侧吹转炉,是从炉体侧面吹入气体,以此去除铁水中的杂质元素,同时提供冶炼所需热量,进而炼出高质量钢材的设备。这技术,早在1951年就在国内成功投产了。
老陈听到这儿,眉头微微皱了皱,可一听说事情有门,脸上的喜色又压不住了:“真能搞?你小子都琢磨到这份上了?连要用什么工艺都想好了?”
高振东心里嘀咕:哪是我想的,分明是论文里写得明明白白。嘴上却一本正经地应道:“可不是嘛,前前后后费了不少功夫呢。”
老陈闻言,笑骂着作势要踹他:“你小子这‘不少功夫’,怕不是就一晚上吧!”
他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设备和材料的事你别管,我去找部里申请,实在不行,就请部里协调其他炼钢厂帮忙。甭管成不成,这一把,咱们赌了!”
高振东连忙点头应下:“好嘞师父,那我先去忙别的了。”
临走前,他把一张写着大致设备和材料需求的清单留给了老陈。这只是非正式的沟通,还没到写正式课题申请的地步,有这份清单,足够说明问题了。
看着高振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老陈乐得在屋里直转圈,嘴里喃喃自语:“这小子,还真能整出点名堂来!得,我这就去部里汇报!”
高振东这边一头扎进了工作,老陈那边已经火急火燎地赶往十七机部,求见部里领导。
郑秘书一见是第三轧钢厂的总工找上门,听说是有急事,不敢耽搁,立马安排他插队面见领导。这待遇,让在外头排队等候的其他人看得满眼羡慕。
老陈一见到领导,先把之前帮向总那边求援的事说了一遍。领导听了,笑着打趣:“呵呵,没想到你们厂现在名气这么大,都有人慕名找上门来求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