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十号,是三轧厂雷打不动发薪的日子。
会计室里,高振东捏着薄薄一沓工资条,眉头微微蹙起,抬头看向窗口里的王出纳:“小王,你帮我瞅瞅,我的工资是不是算岔了?”
王出纳闻声抬起头,手里的算盘珠子还没停:“高主任,怎么了?是钱给少了?”
高振东摇摇头,指了指工资条上的数字:“不是少了,是多了。除了那些粮票布票的票证,光现金就一百五十多块,你是不是把别人的份额算我头上了?”
这话一出,会计室里排队领工资的工人们顿时一阵小声骚动,羡慕的眼神齐刷刷投了过来。
“嚯,一百五十多块?这工资顶我小半年了!”
“我要是能拿他一半,做梦都能笑醒!”
“高主任来厂里才几个月吧?这待遇也太顶了!”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人家刚来没多久就评上八级工程师了,底薪就一百一十五块,估摸着是发了什么专项奖金!”
王出纳闻言,连忙低头翻出工资册细细核对,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随即抬起头笑道:“高主任,没错没错!您的基本工资是一百三十三块五,加上这阵子加班的补贴,再扣掉该缴的工会费,正好是这个数!”
说着,这位梳着两条粗黑麻花辫的单身女出纳,忽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高振东,辫子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悠,那眼神里的意思,明眼人都能瞧出几分——分明是盼着高主任能多跟自己说两句话。
换做哪个年轻小伙子被姑娘这般瞧着,心里难免要泛起几分涟漪。高振东却定了定神,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娄晓娥”的名字,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便悄然平息了。
一百三十三块五?这可是七级工程师的待遇!自己压根没收到调级的通知啊,难不成厂里是悄悄给自己涨了工资?
正琢磨着,分管财务后勤的李副厂长刚好找财务处长谈事,听见这边的动静,便笑着插话:“高主任,这事儿我知道。厂里刚给你提了七级工程师,这两天你忙着给技术科的同志们搞培训,估计是太忙了,发到你们科里的调级通知还没来得及看呢。”
高振东闻言一愣,还有这种操作?
李副厂长瞧出他的诧异,又补充道:“这也是部里的意思。说实话,跟你做出的那些成绩比起来,这个级别待遇,确实有点委屈你了。但没办法,厂里有规定卡着,你就先克服克服,哈哈!”
这话,既是说给高振东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工人听的——高主任涨工资提级别,可不是厂里乱搞特殊化,是部里都认可他的功劳;按他的贡献,这待遇其实还低了,是委屈人家了。
周围的人一听,懂行的、知道技术科最近搞出不少大成果的,纷纷点头,觉得这待遇实至名归;那些离技术口远、不清楚内情的,心里顿时跟猫抓似的——不行,这八卦必须出去打听清楚!
高振东确认工资没问题,心里便踏实了。凭自己实打实的本事涨的工资,有什么好纠结的?
不过一个上午的功夫,技术科高主任晋升七级工程师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大半个三轧厂。
就连隔壁运算所的人都听说了。他们和技术科第一研究室来往密切,消息向来灵通。
课间休息时,厉所长还拍着高振东的肩膀打趣:“高主任,怪不得你不肯来我们所里,原来厂里给的待遇这么丰厚啊,哈哈!”
高振东跟着打哈哈,心里却暗道:厉所长,您就不怕我上课的时候给您开小灶?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漠深处,一处干涸的内陆湖滩上,孤零零立着几排平房。
这平房看着简陋,却是建设者们费尽心力,能拿出的最好条件了。
为了抵挡夏日毒辣的日晒,建设者们特意在屋顶上加铺了一层厚厚的遮阳层,哪怕是天寒地冻的冬日,也没停下这份细致的活儿。
平房外,一根铮亮的钢针直插云霄,如擎天之柱般矗立着,默默守护着针尖向下四十五度角范围内的一切。
平房内部被隔成了好几个房间。除了常规的电源线路,其中一间小屋里还备着一台柴油发电机,以备不时之需。
另有一间房里,几名战士正全副武装,昼夜执勤,不敢有半分松懈。
最大的那间房,布置得和京城运算所的机房别无二致——电磁屏蔽网层层环绕,防静电地板一尘不染,各类设备一应俱全。
十台DJS59型计算机,由押运人员和战士们一路小心护送,跋山涉水运抵此处。如今,已有八台完成安装调试,稳稳地立在机房里。
剩下的两台,则被单独安置在另一间面积稍小、但设施规格丝毫不差的房间里,门口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踏不进半步。
明眼人都能看明白:大机房的八台机器,是用来计算公开项目的;小机房的两台,则是负责处理那些秘中之秘的核心数据。毕竟,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数据,往外泄露一星半点,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久前赶赴京城运算所参加培训的技术人员,此刻正站在大机房里,对着一群白发苍苍的科学家和几位军人,熟练地演示着计算机的操作流程。
科学家们盯着眼前这些“小巧玲珑”的机器,看着技术人员手指翻飞,在键盘上敲下一行行指令,显示器上字符闪烁跳跃,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演示的第一个程序,依旧是那句熟悉的“nihao,shijie!”。
这早已成了程序员们心照不宣的信仰,容不得半点马虎。
一群科学家望着屏幕上这简简单单的几个汉语拼音,细细品味着其中的分量。
“这话,简单,却大气磅礴!”
“是啊,能编出这个程序的人,定是胸有丘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