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东还没来得及开口，使用方代表已率先表明态度，语气斩钉截铁：“不管高主任的想法是在办公室里琢磨的，还是从实战里摸出来的，他说的，全是我们部队真正需要的！”
防工委领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朝通信员招了招手，凑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高振东抬手止住使用方代表的话，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
“你们说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晶，但我刚才讲的每一个观点，背后都是我们战友们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我曾和战友拼到弹尽粮绝，靠着他断了半条腿的代价，才把爆破筒捅进敌人的地堡枪眼；我曾带着全班战士被敌人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靠着沾满鲜血的炸药包，才炸开一条冲锋的道路；我还曾领着全排战士被困在坑道里，连坑道口都出不去，友邻阵地的火力班组为了掩护我们冒险前出，再也没能回到自己的坑道。”
这几句话里，没有一个“死”字，却字字都浸透着牺牲的沉重，让整个会场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给了你们自信，把本该用来支援战友的火力，硬生生缩减成只能自卫的程度；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你们放任机枪射手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暴露在战场之上。”高振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心，“你们或许不清楚，在战场上，只要有机会，我们最先打击的就是敌人的机枪火力点，反过来，敌人也是这么对我们的。”
“对我们战士来说，更远的射程、更准的精度、更大的威力，永远是我们的追求。就算条件有限，指战员们也会想办法创造条件；可明明有条件把火力和防护做得更好，为什么要白白浪费？”
会场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振东身上，无人敢随意开口。使用方代表看着高振东，眼中满是狂热——高振东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说到了战场的痛处。
这时，之前出去的通信员匆匆赶回，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递给防工委领导。领导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几分，纸条上的信息，他此前竟不全知晓。
他收起纸条，神情庄重地站起身：“各位，我正式给大家介绍一下高振东同志。”
“高振东同志，1953年赴朝参战，作战中英勇无畏、身先士卒，指挥果断，屡立战功。从普通战士逐步成长为某部某营某连一排长，荣立一等功两次、二等功三次，荣获二级战斗英雄称号。回国后，他刻苦钻研，考入大学，以优异成绩毕业后投身国家建设，现为多项重大科研成果的牵头人。”
这段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场里炸开了锅。
战斗英雄不罕见，重大科研带头人也不少见，可把这两者集于一身，还如此年轻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我没听错吧？武能上战场杀敌，文能搞科研攻关？”
“这才是真正的传奇啊！”
“难怪他句句都盯着火力、防护和战士的舒适性，原来是从血与火里走出来的！”
“我们不靠神仙皇帝，靠的就是高主任这样舍身奉献的人！”
“英雄！当之无愧的英雄！”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高振东所有的发言都围绕着火力、防护和舒适性，核心只有一个：火力是为了更有效地杀敌，防护是为了让战士能活着继续杀敌，舒适性是为了让战士保持战斗力更好地杀敌。
几位使用方代表齐刷刷站起身，对着高振东的方向，沉声喊道：“立正——敬礼！”
他们是战后成长起来的技术性军人，对参与过立国之战的先辈，始终怀着最崇高的敬意。高振东郑重地回了个军礼，目光坚定。
4DL项目组负责相关设计的人员，此刻个个满面通红，羞愧不已。他们的工作基础确实不够扎实，这不全怪他们——新生的国家，新生的科研体系，很多人都是初出茅庐，毫无经验，甚至有不少在校学生临时加入。为了凑齐科研力量，大家都是赶鸭子上架，已经拼尽了全力。
这种情况在当时很常见。比如研制两栖坦克时，院校的设计同志一上来就想搞“三液”传动和行动机构，最后被老专家怼了回去，理由是“脱离实际，好高骛远”。初心是好的，可方向偏了。
但再多的理由，也掩盖不了问题的存在。一位承担4DL火力和防护设计核心工作的年轻设计师站起身，诚恳地做着自我检讨：“高主任，对不起！您指出的问题，确实是我们的疏忽。我们只想着简单满足设计指标，却忘了设计的根本是服务实战，忘了战士们在战场上的安危。”
高振东的神情缓和了几分：“同志，设计不能脱离实际。我知道，在有限的条件下，我们不得不妥协一些指标，但妥协也要讲技术，要守住最根本的取舍原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在我看来，装甲输送车的任务，绝不仅仅是把步兵运到战场放下就完事。在装甲部队突击时，它甚至要跟着坦克洪流一同推进，为坦克提供反步兵掩护，成为一线的火力支援点。”
这话让防工委领导眼前一亮。他也是从战场上走出来的，亲历过炮火硝烟，此刻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却又一时抓不住。使用方代表则浑身舒畅——他们之前也提过类似的想法，却总被“理论论证充分”“已满足设计指标”“集体讨论决定”等理由挡了回来。这回防工委请来了高振东这尊“大佛”，既有实战经验，又懂技术理论，还能镇得住场面，总算把他们的心里话扎扎实实灌进了设计组的耳朵里。
防工委领导见会议效果远超预期，笑着总结道：“振东主任不愧是从炮火中走出来的科技工作者，说话办事严肃、客观、务实，始终把实战放在第一位。参与4DL设计的同志们，一定要把振东同志的意见全盘、细致地梳理落实，务必让战士们用上更贴合实战、更可靠的装甲车！”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关于高振东同志的经历，大家了解即可，严禁外传。”
在场众人心里一惊——这位高主任，背后看来还有不少保密身份。大家都是懂保密条例的，自然不会乱传。要完全把高振东藏起来不现实，毕竟他要参与各类科研工作，但把信息限制在特定范围里，还是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