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东踩着下班的点走出厂门，刚把自行车推到路边，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清脆又带着点雀跃的喊声。
“振东！振东！”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除了娄晓娥，没人会用这种语气喊他。
他连忙刹住车，转过身朝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娄晓娥裹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围巾、手套一应俱全，可即便这样，还是能看出她冻得鼻尖微红，正搓着手站在风里。
毕竟在寒风里站着等人，和在路上走着，那滋味可是天差地别。高振东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心疼，快步走过去：“你来了多久了？怎么不直接进厂里找我？”
“没事儿，才站一会儿。”娄晓娥摆摆手，眉眼弯弯的，“怕耽误你工作嘛，再说，在这儿等你也挺好的。”
高振东在厂里本就是个小有名气的技术骨干，这会儿下班高峰，来来往往的工友们不少都认识他。见他和一个姑娘站在路边说话，眉眼间满是温柔，不少年轻女工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失落。
娄晓娥也察觉到了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悄悄凑近高振东，压低声音道：“你们厂里的人，是不是不太喜欢外人来啊？我看好几个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这话要是如实回答，怕是要让娄晓娥多想。高振东连忙打了个哈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哪儿的话，估计是他们眼神儿天生就这样。对了，今天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在高振东面前，娄晓娥向来是藏不住话的，闻言也不纠结刚才的小插曲，立刻喜滋滋地说道：“我爸让你去家里吃饭呢！本来他说要派人来接你，我想着好久没见你了，就抢着来啦。”
高振东心里一动，娄父特意叫他过去吃饭，怕是有什么事情。不过他没多想，只是拉着娄晓娥的手，柔声叮嘱：“我办公室装电话了，就我一个人用。下次再有这种事，直接打厂里总机，转技术处研究室就行，别再大冷天跑一趟了。”
“哎呀，不碍事的。”娄晓娥反手握住他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我反正在家也闲着，出来看看你，挺好的。”
高振东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扶着她坐上自行车后座，踩着脚踏板，朝着娄家的方向骑去。
刚进娄家大门，就看见娄父满面红光地站在客厅里，一见他来，立刻眉开眼笑地冲他招手，神神秘秘地说道：“振东，来，跟我到书房来一趟。”
高振东心里越发好奇，跟着娄父进了书房。只见娄父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皮小本子，递到他面前：“你看，政府的同志送来的。”
高振东定睛一看，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群众代表证。
还没等他开口，娄父又拿出另一个略显陈旧的本子，笑着补充：“以前啊，我手里只有这个。”
那是一个协调会议的参会证。
两张证件，新旧交替，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高振东心里顿时了然，看来他之前布下的那些局，终于是开始起效了。
虽说他本人的心思从来都不在这些方面，只想安安稳稳扎根在科研一线，可这对娄家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这一步或许算不上决定性的转折，但至少，是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迈进了一大步。
娄父此刻心情极好，拍了拍高振东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畅快：“走，不说这些了，今天咱们爷俩好好喝几杯，高兴高兴！”
两人并肩走出书房，娄晓娥正等在客厅里，见他们俩脸上都带着笑，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却也跟着喜笑颜开。
餐桌旁的娄母，倒是隐约知道些内情，此刻更是满面春风。她亲自拿起酒瓶，给娄父和高振东的酒杯里斟满酒，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振东，快坐下！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
同一时间，远在旗国的AIEEE学术期刊编辑部里，副总编克拉默正捧着一叠厚厚的论文，看得格外专注。
AIEEE，也就是旗国电气工程师协会，是日后大名鼎鼎的IEEE的前身之一，在电子电气与自动化领域的权威性，放眼全球都是数一数二的。此时的世界上还没有IEEE这个组织，要等到1963年，AIEEE才会和打得不可开交的IRE合并，才有了后来的IEEE。
克拉默手上的这篇论文，是他一位老同学兼老朋友推荐来的。那位老友早在几年前，就已经从旗国回到了自己的故土——那片东方的土地，美丽却又历经沧桑，正处在百废待兴的艰难时刻。
学术界的圈子，比起波谲云诡的政坛，总要简单几分。尤其是在思想碰撞极为激烈的六十年代，不少搞学术的人，对意识形态之类的东西向来不怎么在意。
甚至还有些人，因为欣赏对方的学术氛围，干脆毅然决然投身其中，就比如约翰牛那边，大名鼎鼎的KGB“剑桥五杰”，便是如此。
正因如此，当老友费尽周折，通过各种渠道把这篇论文推荐过来时，克拉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就拆开了信封。
除了论文正文，里面还附带了一叠厚厚的标准文件。即便作者已经尽可能精简过，这些文件依旧分量十足。
论文的标题赫然映入眼帘——《程序设计语言C》。
“嗯？一种新的计算机语言？”克拉默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弧度，“哦，别开玩笑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比Fortran更好的计算机语言。”
他打从心底里不看好这个所谓的“新语言”。在他的印象里，那片东方的土地，经济和技术都还停留在相当初级的阶段，怎么可能有人在计算机语言这种尖端领域有所建树？
“高振东……没听过这个名字。”克拉默皱着眉，低声念叨了一句。
但碍于老友的面子，他还是耐着性子，决定至少把论文通读一遍。他随手将那叠厚厚的附属标准文件扔进了废纸篓，然后翻开了论文正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而且那翻动的速度，慢得惊人。
克拉默的眉头越皱越紧，但这并非是因为厌恶这篇论文，而是因为，这篇论文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门后的世界，既新奇又晦涩。
习惯了机器码、汇编语言和Fortran的克拉默，必须强迫自己彻底摒弃脑海里那些根深蒂固的旧习惯、旧概念，才能勉强跟上论文的思路。
可他却觉得，这一切都无比值得。因为这门全新的语言，俨然已经走在了全世界的前列。
就在他沉浸在新旧知识的激烈碰撞中，绞尽脑汁地理解那些全新的概念时，旁边传来了清洁工汤姆熟悉的声音：“克拉默先生，我来收垃圾了，您的废纸篓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嗯。”克拉默正陷入苦战，随口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抬，丝毫没把汤姆的话放在心上。
“简洁、优雅、灵活，贴近底层硬件，拥有极为出色的编程逻辑，模块化的程序组织方式，完善的内存控制机制，标准化的常用函数库，还有良好的可移植性……”
克拉默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在心里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