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允成这下彻底想通了，一拍脑门：“哦，我还纳闷呢，为啥要多此一举在石墨坩埚里再套一层石英坩埚，原来是我考虑得太片面了。”
高振东接着说道：“对于咱们眼下的需求，区熔法那些高纯度的优势，其实暂时用不上；但它难控制、难量产的弊端，却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而直拉法生产效率高，自动化生产的技术难度低，掺杂浓度更容易控制，也更容易制备大直径的单晶，这些可都是咱们现在急需要的东西。”
半导体器件用的单晶体，基底掺杂本就是最常用的工序之一，在这一点上，直拉法可比区熔法方便太多了。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等咱们把直拉法做顺了、做出眉目了，再回头去搞区熔法也不迟，毕竟区熔法也有它独有的优势，早晚能用上。”
俞允成对高振东这一番讲解心服口服，心里暗自庆幸，来这儿跟着高主任干真是来对了，不光能学到实打实的技术，还能学到做科研的思路和方法。
所以他再开口请教，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趁着眼下高主任有空，不多多请教、多学些东西，那岂不是白白浪费机会。
“高主任，我一直有个想法，只要能把坩埚的加热温度稳住，整个热场不就稳定了吗？坩埚的加热温度可以靠电源功率来精准控制，拉晶的提拉、旋转和高度，又能靠籽晶那头的控制系统来调节，那为啥还要在坩埚这边，额外增加复杂的坩埚升降和旋转控制呢？这不是平白增加了整个系统的复杂程度吗？”
高振东一听这个问题，就知道俞允成是真的沉下心深入思考过了。他对单晶炉各个子系统的功能和在整体系统中发挥的作用，都有了比较深入的理解，只是现在的思考还多依赖过往的经验，少了些系统的理论支撑而已。
能清晰区分开子系统的功能和作用，这一点对于很多人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简单来讲，功能，指的是这个子系统本身能做什么；而作用，指的是这个子系统的这些功能，能给整个单晶炉系统带来什么样的好处，或者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前者是因，后者是果。
有时候有些人容易陷入“功能崇拜”的误区，总觉得系统的功能越多越好、越复杂越好，至于这些功能能起到实际作用，是不是对整个系统有利，或者为了这些功能付出的代价值不值得，却从来没想过，或者没想透彻。
高振东想起前世的导师，曾举过一个特别典型的例子：某个项目里，为了实现每隔几分钟，在相隔五百米的两个地点传输不到1K字节的数据，设计单位居然决定在两地之间铺设一条单模光纤。
之后还大谈特谈，为了这条光纤，他们做了多少周全的考虑，比如用地线复合光缆防雷、给光缆做铠装防止物理损坏、深挖深埋避免被重物碾压等等。
高振东的导师当时是这个项目的审核人，只问了他们一个问题：“你们难道就没想过用VHF数传电台吗？低传输速率下可靠性有保障，安装简单，基本不用维护，通过协议控制就能把数据到达率保证得很好，而且价格便宜，千把块钱就能买到一对性能很好的，不比铺光纤香？”
当时对方直接哑口无言。不过现在想来，说不定傻的不是那个设计单位，而是较真的导师。
所以听见俞允成问出这个问题，高振东心里反倒很高兴，当即耐下心来，给他仔细解释。
“我增加这个坩埚升降和旋转系统，不是为了配合拉晶的提拉旋转控制，核心是为了热场控制。”
“石墨坩埚的旋转，一方面是为了让坩埚内的硅料受热均匀。毕竟再好的温度控制系统，也没法保证加热炉内部各处的温度绝对均匀。这里要注意一个关键问题：在拉晶过程中，晶体的成型质量，受热场的温度梯度影响非常大。”
“温度梯度？”俞允成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眼里满是求知欲。
“对，就是在某个特定方向上，温度的变化幅度和趋势。具体分径向温度梯度和纵向温度梯度，前者你可以理解成，晶体横截面各个位置的温度变化；后者，则是晶体在高度方向上的温度变化。”
这么一解释，俞允成心里顿时有了几分眉目。
高振东随手拿起桌上的纸笔，一边画，一边给俞允成画出拉晶过程中温度梯度的变化曲线，把温度梯度的形成原因、以及对晶体生长的具体影响，讲得明明白白。
不光是俞允成，周围围过来旁听学习的科研组员们，都感觉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以前在实操中积累的很多零散经验，此刻都能在这个理论体系里，找到清晰的解释。
最后，高振东总结道：“径向温度梯度，原则上是越均匀越好，这就是我刚才说的，要让坩埚旋转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坩埚的升降系统，作用也类似。径向温度梯度的影响你们刚才都听明白了，纵向温度梯度则需要控制在一个合适的范围，稍高一点，才能及时散掉单晶硅生长过程中产生的结晶潜热，保持固液界面的温度稳定。但也不能太高，太高的话，很容易长出多晶，或者让晶体产生大量的结构缺陷。”
见众人都点头表示理解了这个原理，高振东才说出增加坩埚升降系统的核心原因：“而调节纵向温度梯度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之一，就是改变坩埚的高度。换句话说，通过升降坩埚，就能精准调节纵向温度梯度。当然……”
高振东的话还没说完，俞允成已经下意识地接了话，像是学会了抢答：“还有就是，坩埚升降系统还能配合其他控制系统，一起调节炉内温度、改善晶体的结晶条件和生长环境、实时调整结晶状态，对不对？”
高振东看着他，笑着点头：“对！”
这一番讲解，其实已经把单晶结晶过程中的核心控制条件，讲得透透的了。在座的这些人，日后不说能独立设计单晶炉，但至少修个单晶炉、解决些实操中的问题，肯定是有思路、有方向了。
而像俞允成这样本就功底深厚的专业人士，更是获益良多，对单晶炉的设计和实操，有了更系统、更深入的理解。